餐厅里那个充满了恶劣玩笑、直白“喜欢”和滚烫拥抱的夜晚,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再次微妙地调整了水凌和水镜之间那本就复杂难言的气场。有些东西被说破了,有些伪装被彻底撕掉了,虽然是以一种近乎恶作剧的方式。水镜不再掩饰他那些偶尔冒出来的恶劣趣味的“捉弄”和直白到令人脸红的“喜欢”,而水凌,在经历了最初的羞愤、茫然和头顶冒“?”之后,似乎也……认命了,或者说,开始以一种更加坦然(虽然依旧经常脸红心跳)的心态,来接受水镜这些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真情流露”。
日子,在这种新的、更加“坦诚”也更加“不可预测”的模式下,继续流淌。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公寓里却始终保持着恒定的温暖。大部分时间,他们依旧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看书,处理工作,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但空气中,那些细微的触碰、偶尔交汇的眼神、以及水镜那突如其来、不带任何预警的、或恶劣或直白的“告白”和亲近,都让这片平静的日常,充满了某种隐秘的、令人心悸的张力。
这天晚上,晚餐后,两人没有留在餐厅,而是转移到了客厅。水镜没有开那盏过于明亮的顶灯,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和墙角的几盏氛围灯。暖黄而柔和的光线,将客厅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馨的宁静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气息,和窗外隐约渗入的、夜晚清冷的空气味道。
水凌像往常一样,蜷在长沙发的一角,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毯,手里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但心思似乎并不在书页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水镜。
水镜今晚似乎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工作。他只是那样放松地靠坐在沙发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副被他摘下来的、银色细边的眼镜。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怀念的、柔和的弧度,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而愉快的回忆里。
这表情,是水凌很少在水镜脸上看到的。不是平时的冷静,不是偶尔的恶劣,也不是那些脆弱或疲惫的时刻。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往事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水凌的心,被这罕见的、柔和的笑意,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放下了手里的书,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水镜,用那种带着好奇和一丝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水镜似乎被他的声音从回忆中拉回。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水凌,嘴角那抹柔和的弧度,并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变成了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温暖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掌控或戏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仿佛被阳光晒暖了的、柔软的愉悦。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水凌,看了好几秒钟。目光里,充满了水凌熟悉却又陌生的、一种近乎溺人的温柔和……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后,水镜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是水凌从未听过的、一种异常低沉、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磁性沙哑的、仿佛大提琴般悦耳的语调:
“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温暖的客厅,回到了某个更加遥远、也更加……混乱而奇异的时空。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准确地说……”
“是我刚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
水凌的心脏,因为这句话,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第一次见面?从镜子里出来?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记忆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昏黄的、不真实的滤镜。那是他们一切纠葛的开始,也是一切混乱、黑暗、痛苦,以及……那些扭曲却深刻的“爱”的源头。
他从未听水镜主动提起过那一天。他也几乎很少去回忆。因为那天的记忆,总是和后来的许多痛苦、恐惧、以及那些黑暗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变得模糊而令人心悸。
但此刻,看着水镜脸上那异常柔和、温暖、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笑意的表情,水凌心里那点对过往的抗拒和恐惧,似乎被奇异地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好奇、茫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
“那天……”水凌的声音,不自觉地,也放轻了,带着一丝迟疑,“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水镜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了。他甚至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极其愉悦的、带着气音的轻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羽毛拂过心弦,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想起……”水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水凌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恶作剧般的、狡黠的光芒,但又被那层深沉的温柔包裹着,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更加……诱人。
“……我什么都、没、带。”
水镜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对自己当时处境的荒谬感和……愉悦的嘲弄。
“嗯?”水凌愣了一下,没太明白,“没带什么?”
“所有东西。”水镜的笑容更加扩大,甚至带上了一丝水凌熟悉的、那种恶劣的兴味,“衣服。鞋子。钱包。身份证。手机……所有属于‘正常人’该有的、维持基本社会存在和体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欣赏着水凌脸上逐渐浮现的、恍然大悟般的、混合了荒谬和一丝好笑的表情,继续用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磁性和愉悦的语调,描述道:
“我就那么……从一堆碎镜子里,被你‘造’出来,扑倒在你身上,还害你手受了伤。”
“然后,你让我去包扎,还让我……去卫生间换衣服。”
水镜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甚至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回忆当时那副“惨状”。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身上就裹着你随手扔给我的一条浴巾。”
“看着镜子里那个……嗯,虽然挺帅,但一脸懵逼、还带着刚‘诞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尴尬的……自己。”
“然后,听着你在外面,用那种强作镇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慌乱和羞赧的语气。
水镜模仿着水凌当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那种强装主人架势、实则心虚得不行的小模样,让水凌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想起了那天!想起了水镜刚从镜子里出来时,那副虽然英俊得惊人、却也带着一种非人感和强大压迫感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慌意乱、故作强硬,以及……看到水镜真的听话地、只裹着一条浴巾、步履还有些不自然地走向卫生间时,心底那丝古怪的、混合了羞耻、慌乱和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我当时就在想,”水镜的声音,将水凌从羞耻的回忆中拉回。他看着水凌那迅速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眼中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化成实质的水,将水凌彻底淹没。
“我这个‘主人’,”
“还真是……”
“又可爱,又……笨拙得让人心疼。”
“明明自己都紧张得不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还要强撑着‘主人’的架子,指挥我去换衣服。”
“好像生怕我……就这么光着,在屋里走来走去,或者……做出什么更‘不合规矩’的事情。”
“但其实……”
水镜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沙发上因为羞窘而几乎要缩进毛毯里的水凌,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滚烫气息和磁性笑意的气音,低声说道:
“我当时,其实也有点……尴尬。”
“还有点……害羞。”
“毕竟……”
“那可是我第一次,以‘实体’的形式,出现在你面前。”
“虽然理论上,我‘诞生’于你,对你的一切都该了如指掌。”
“但那种……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会脸红、会紧张、会用强作镇定的语气命令我的……‘主人’的感觉……”
“还是很……新奇。”
“也……很让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进水凌那因为震惊和羞耻而睁大的、湿漉漉的眼睛里,缓缓地、吐出了最后那个词:
“……心动。”
心动。
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狠狠地烫在了水凌的心上!也瞬间点燃了他脑海里,关于那天的、更多被他刻意遗忘或忽略的细节!
他想起水镜从卫生间出来时,身上穿着他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衣服很普通,但穿在水镜那具比例完美的身体上,却莫名地有种……禁欲又诱惑的奇异感觉。水镜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让他那张过于英俊、也过于具有侵略性的脸,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属于“人”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想起水镜走到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灵魂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是事后的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问:“主人,这样……可以吗?”
他想起自己当时,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喉咙发干,只能胡乱地点点头,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水镜,嘴里含糊地应着:“嗯……还、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