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在晨光书房中、关于“求救”与“陪伴”的、近乎神圣的对话,像一道无形却深刻的界碑,无声地立在了水凌和水镜之间。没有明确的协议,没有热烈的宣言,甚至表面上的相处模式,似乎也并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水镜依旧在固定的时间看书、处理工作,神情专注,举止沉稳。水凌也依旧安静,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角落里,看书,或者发呆。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空气里,那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平静,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松弛。不是亲密无间,也不是热烈爱恋,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暴风雨过后、海面暂时平息、虽然依旧暗流汹涌、但至少天空不再电闪雷鸣的、疲惫的安宁。
水镜不再用那种绝对掌控、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语气对待水凌。他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水凌从未感受过的、近乎……谨慎的温和。他会询问水凌的意见,虽然大多时候水凌只是点头或摇头;他会主动为水凌做一些小事,比如倒水,比如调整空调温度,动作自然,却不再带有那种强烈的、宣示主权的意味。晚上,他依旧会睡在水凌身边,但不再是规规矩矩地隔开距离,有时,他会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水凌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水凌陌生的、近乎依赖的……笨拙。
水凌能感觉到这些变化。他能感觉到水镜在努力。努力地,尝试着,用另一种方式与他相处。不是“温柔狡黠”的假面,也不是“冰冷暴戾”的真实,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似乎还在摸索中的、更加……“平常”的状态。这状态依旧生疏,依旧带着过于理性和克制的痕迹,但至少,水镜在尝试“给予”陪伴,而不仅仅是“施加”掌控。
水凌也在努力适应。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警惕着水镜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也不再沉溺于那扭曲的依赖和自我厌恶。他开始尝试着,更加坦然地接受水镜那些笨拙的、温和的举动,也开始尝试着,用更加“平常”的心态,去回应,去互动。他会接过水镜递来的水杯,低声道谢;会在水镜搂住他时,不再僵硬,而是微微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甚至,偶尔,他会主动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汤有点咸”。
这些互动,依旧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可笑。但对于他们这对在黑暗泥沼中挣扎了太久、早已习惯了用痛苦和掌控来确认彼此存在的恋人来说,这已经是……一场静默的、却意义非凡的革命。
打破这种新的、微妙平衡的,是水镜一次罕见的、长时间的“发呆”。
那是一个午后。深秋的阳光,经过连续几日的阴霾,终于再次慷慨地洒满大地,透过客厅宽大的落地窗,将整个空间都照得明亮而温暖,甚至有些……过于晃眼。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金色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带着一种慵懒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水镜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看书,而是坐在了靠近阳台落地窗的一张小沙发上。那张沙发很小,几乎是给客人准备的,水镜高大的身材坐在上面,显得有些局促。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毫无焦点地,落在前方——落地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空旷的、只有光秃秃树枝和灰白天空的远景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平日的沉静专注,也没有之前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或脆弱。只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纯粹的、毫无波澜的……平静。或者说,是“发呆”。
阳光,毫无遮挡地,从他侧面打过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片明亮到近乎虚幻的光晕里。他脸上那副银色细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让人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他侧脸的线条,在强光下,被勾勒得异常清晰、冷硬,却也因为那过于“空白”的表情,而透着一股奇异的、近乎非人的……疏离感。
像一尊被放置在阳光下的、完美却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水凌原本窝在长沙发上看书,但看了几页,就有些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窗边那个静坐的、仿佛与周围温暖明亮世界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
水镜就一直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只有偶尔,窗外有鸟儿飞过,或者一片枯叶被风吹落,他的眼球,才会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视线短暂地追随着那移动的物体,然后,又很快地,回归到那片毫无意义的、明亮的虚空。
这不是水镜。至少,不是水凌认知中的、任何一个状态下的水镜。
理智的、掌控的、冷静分析的水镜,不会这样毫无目的地“发呆”。
疲惫的、脆弱的、在痛苦中挣扎的水镜,也不会这样“空白”和“平静”。
即使是之前戴着“温柔狡黠”面具的水镜,也不会在独处时,露出这样……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毫无防备的……空洞。
这感觉,比水镜的任何一种激烈情绪——暴怒、掌控、痛苦、哭泣——都更让水凌感到……不安。就像看到一座一直喷发着浓烟和火焰的、活跃的火山,突然之间,彻底沉寂下来,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石头山。你不知道,这沉寂,是暂时的休憩,还是……彻底的死亡。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担忧、心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的情绪,悄然攥住了水凌。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地锁在水镜身上。
水镜依旧毫无所觉。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为了避开某个角度过于刺眼的阳光,但这个细微的动作,也只是让他那“空白”的侧脸,在光线下,显露出了更加清晰的、近乎脆弱的轮廓。
水凌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赤脚踩在柔软温暖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朝着窗边,朝着那个沉浸在阳光和虚空中的、静止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阳光很暖,甚至有些灼热,照在他身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空气中舞动的尘埃,仿佛也因为他这突然的移动,而加快了旋转的速度。
他停在了水镜面前,挡住了部分射向水镜脸部的、过于刺眼的阳光。
一片阴影,落在了水镜的脸上、身上。
水镜那空洞的、望着窗外的目光,似乎因为这光线的变化,而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从那片明亮的虚空,移到了……挡住了他光线的、水凌的身上。
他的目光,依旧是空白的,没有聚焦的,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物体,而非“认出”了眼前的人。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逆光,显得更加幽深,也更加……难以捉摸。
水凌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心里那点不安,更加浓重了。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凑近了一些,试图看清水镜镜片后的眼睛,也试图,用自己的目光,去“唤醒”那双空洞的眼睛。
“水镜?”水凌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担忧,“你……怎么了?”
水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那双空白的、没有焦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水凌,看了好几秒钟。仿佛在识别,在确认,眼前这个挡住了他阳光、对他说话的人,是谁。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和窗外过分明亮的阳光中,缓慢地流淌。
就在水凌几乎要以为,水镜是不是真的“灵魂出窍”、或者出了什么别的问题,准备伸手去碰碰他时,水镜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那一直空白的、毫无波澜的眼神,仿佛终于被注入了某种……极其微弱、却也极其奇异的东西。不再是空洞,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水凌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孩子气的……困惑?
他看着水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表情,不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更像是一个睡迷糊了的孩子,被人突然叫醒,还没搞清楚状况时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水……凌?”水镜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模糊的鼻音,和一丝……水凌从未听过的、近乎……软糯的迟疑。
这声音,这语气,这表情……完全不是水镜!水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更加奇异、也更加……无措的感觉,涌了上来。
“嗯,是我。”水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更加温和的安抚意味,“你怎么了?坐在这里……发呆?不舒服吗?”
水镜又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水凌的话。他看着水凌,目光渐渐聚焦,但那种茫然的、孩子气的困惑,却似乎没有完全散去。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他做来,带着一种与平时冷静理智形象截然相反的、近乎……天真的违和感。
“发呆?”水镜重复,声音依旧带着那种软糯的、迟疑的鼻音,他想了想,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慢,有些笨拙,“没有……不舒服。”
“那……”水凌看着他这副完全陌生的模样,心里的担忧更甚,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水镜的额头,试试温度,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犹豫地停住了,“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水镜忽然动了。
不是闪躲,也不是抗拒。
而是……在水凌那停在半空、略显无措的手,即将碰到他额头的前一刻,他忽然,微微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然后,用自己的额头,轻轻地、主动地,贴上了水凌那停在半空、微微发凉的……指尖。
“唔……”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近乎……满足般的咕哝声,从水镜的喉咙里溢了出来。他甚至还无意识地、用额头,在水凌的指尖上,依赖般地、蹭了蹭。
就像一只……在向主人撒娇、求抚摸的、大型猫科动物。
水凌的手指,瞬间僵住了!一股强烈的、混合了震惊、荒谬、难以置信,和一种更加汹涌的、近乎灭顶的……柔软和悸动的洪流,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指尖传来水镜额头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和那依赖的、蹭动的酥麻,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不是幻觉!
水镜……在蹭他的手指?
用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