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冰冷的字母组合,像两枚无形的标签,被水凌无声地、反复地,贴在了自己和水镜的额头上。它们似乎解释了一切,又似乎让一切变得更加……宿命般的荒谬和令人窒息。
“理智的掌控者”与“寻求深层连接的理想主义者”。
“冰山”与“火焰”。
“绝配”。
这些词,在水凌的脑海里盘旋,为过去那些黑暗的记忆和复杂的情感,蒙上了一层看似“合理”的、学术性的冰冷外衣。仿佛他们之间所有的痛苦、纠缠、无法分离,都不过是两个人格类型“注定”的化学反应,无关善恶,无关对错,只是……“性格使然”。
这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也带来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改变的疲惫。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么,他之前的挣扎、恐惧、恨意、甚至那扭曲的“爱”,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一场按照既定剧本上演的、荒诞的戏剧。
日子,在这种被“标签”重新定义过的、更加沉闷的平静中,继续着。水镜似乎对那个测试结果也很感兴趣,甚至找来了更多关于INTJ和INFJ人格分析的资料来看,偶尔会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语气,跟水凌分析他们之间某些互动模式,与这两种人格的特质如何“吻合”。他的语气平静,理性,甚至带着一丝研究者发现有趣案例般的兴奋,完全剥离了其中的情感和痛苦,让水凌感到一种更加深刻的、被物化的冰冷。
水凌不再试图“挖苦”或“试探”,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像一个旁观者,观察着名为“水镜”的INTJ标本,和名为“水凌”的INFJ标本,在这间名为“家”的实验室里,如何进行着那场“注定”的、荒诞的互动实验。
直到那个寻常的、无所事事的午后。
秋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了连续几日的阴霾,变得明亮而温暖,透过客厅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明亮到几乎有些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金色的尘埃,在阳光中缓慢地舞动。中央空调送出恒定的暖风,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人感到一种慵懒的、昏昏欲睡的暖意。
水镜又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看书。这次是一本厚厚的、封面暗沉、看起来就很高深莫测的哲学或心理学专著。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色细边眼镜,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文字的世界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也让他那头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浓密的黑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是的,柔软。
水凌蜷在长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早已看了无数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杂志,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对面那个沉浸在书页中的男人。
他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细节。看水镜微微蹙起的、认真的眉头,看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线条优美的薄唇,看他握着书页的、修长干净的手指,看他微微滚动的、性感的喉结……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水镜的头顶。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水镜头顶偏左后方,靠近发旋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撮头发,似乎因为睡姿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没有像其他头发那样服帖地顺下来,而是微微地、倔强地……翘了起来。
很细微的一撮。只有大概两三厘米长,发梢带着一点自然的卷曲,在阳光下,毛茸茸的,随着水镜偶尔翻页或微微偏头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颤巍巍地晃动着。
像一根……不小心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呆毛。
水凌的目光,像是被那根细微的、颤动的、毛茸茸的“异物”给黏住了。他看着它,看着它在阳光和微风(空调风)中,那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晃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奇异、也极其……不合时宜的感觉。
那感觉,与“INTJ”、“掌控者”、“冰山”、“理智”这些冰冷沉重的标签,毫无关系。也与他们之间那些黑暗、痛苦、扭曲的羁绊,毫不相干。
那是一种……纯粹的、幼稚的、近乎顽皮的……好奇。
他想知道,那根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像它看起来那样,毛茸茸的,软软的?如果碰一下,它会怎样?是会顺从地倒下去,还是会更加倔强地翘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顽固地,缠绕住了水凌全部的心神。它如此微不足道,如此无关紧要,却又如此……具有诱惑力。在经历了那么多沉重、黑暗、难以承受的一切之后,这根小小的、翘起来的头发,像是一个通往某个极其简单、极其安全、也极其……“正常”的世界的、微小的缺口。
水凌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着迷的光芒。他忘记了手里的杂志,忘记了那些冰冷的人格标签,忘记了彼此之间刻意维持的距离和紧绷的平静。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根在阳光下微微晃动的、毛茸茸的呆毛,和他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碰触它的、幼稚的冲动。
他屏住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坐直了一些。他看了看水镜,水镜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和那越来越明显的、蠢蠢欲动的意图。
机会。
水凌的心跳,因为这种幼稚的、偷偷摸摸的“犯罪”意图,而微微加快。他像一只准备偷食的小猫,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掀开了身上的薄毯,赤脚踩在柔软温暖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极慢,踮着脚尖,朝着水镜坐着的沙发,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和煦的光晕。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也因为他这小心翼翼的、近乎屏息的移动,而舞动得更加缓慢。
他挪到了水镜的沙发后面,停了下来。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根翘起的呆毛,甚至能闻到水镜身上那熟悉的、干净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纸张和阳光的味道。
水镜依旧没有察觉。他翻了一页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根呆毛,因为他的动作,又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水凌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一种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隐秘愉悦,攥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一瞬,指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然后,他瞄准了目标,用食指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根翘起的、毛茸茸的呆毛,探了过去。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
触感……和他想象的一样。毛茸茸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微暖的温度。发丝很细,很柔软,在他的指尖下,像最上等的、幼兽的绒毛。
水凌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他用指腹,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爱抚的、探索般的意味,摩挲了一下那撮柔软的头发。
呆毛很顺从,在他指尖的摩挲下,微微地弯曲、贴伏了下去,但似乎并没有完全“屈服”,依旧带着一点倔强的弹力。
水凌觉得有趣。他忘记了最初那点紧张,完全沉浸在了这微不足道的、指尖的触感游戏里。他不再满足于只是触碰,开始尝试着,用指尖,将那撮头发,极其轻柔地、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孩子般的认真。他将那几根细软的发丝,绕在自己的食指指尖上,绕成一个松松的、小小的圈,然后,又极其小心地松开,看着它们重新弹回去,恢复成那微微翘起的、毛茸茸的模样。
然后,他又绕。松开。再绕。
乐此不疲。
像找到了一个极其有趣、又极其安全的玩具。
他玩得太专注,太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水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下。
水镜其实在他靠近沙发背后时,就察觉到了。INTJ的敏锐和警惕性,让他几乎在瞬间就感知到了身后的细微动静和气息变化。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但注意力,已经有一大半,转移到了身后那个正在“作案”的小贼身上。
他感觉到水凌的靠近,感觉到他屏住的呼吸,感觉到他伸出的手,也感觉到……那极其轻微、近乎羽毛拂过的、在他头顶发梢的……触碰。
一开始,水镜是疑惑的。甚至,有一瞬间,他身体的本能差点做出了防御或反击的反应——毕竟,在他们的“游戏规则”里,从背后靠近,往往意味着某种不可预测的危险或掌控。
但预想中的攻击或掌控并没有到来。来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细微、极其轻柔、也极其……诡异的触感。
不是抚摸,不是抓扯,也不是任何带有情欲或攻击意味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