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你换衣服的时候。”水镜坦然地说,“你需要这些,而你现在有钱支付。上一份工作的积蓄,加上失业金,足够覆盖这些开销,而且还有剩余。”
“但那是...”
“那是投资。”水镜重复道,然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水凌,“听着,你不是在花钱买衣服,你是在投资你的职业形象。这笔投资会在你的新工作中带来回报。相信我,好吗?”
水凌看着水镜的眼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同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晚餐选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水镜点了菜,还开了一瓶红酒。餐厅里灯光柔和,音乐低缓,邻桌的交谈声像遥远的背景音。
“为你的新工作。”水镜举起酒杯。
“为你的帮助。”水凌与他碰杯。
“为我们。”水镜说,然后笑了,“为镜子里和镜子外的我们。”
水凌也笑了,喝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带来温暖的灼热感。
“入职后,”水镜切着牛排,语气随意地问,“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水凌的手顿了顿。这个问题,他一直回避去想。水镜的存在,是他的秘密,是只有他知道的奇迹。但现实是,水镜现在和他住在一起,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东西,越来越深入地融入他的生活。
“我不知道。”水凌诚实地说,“说你是...我的兄弟?”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证明。”水镜指出,“而且,如果我是你的兄弟,为什么之前从未出现?为什么没有共同的朋友和回忆?”
“那你说怎么办?”
水镜放下刀叉,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说我是你的朋友,合租室友。从外地来,暂时借住。简单,合理,不需要太多解释。”
“他们会问细节。”
“那就准备好细节。”水镜说,“我的名字是水镜,自由职业者,从事数据分析相关工作——这一点和你一样,所以我们对彼此的工作有共同语言。我们从网上认识,我最近来到这个城市,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所以你让我暂住。等找到工作,就会搬出去。”
水凌听着这个滴水不漏的故事,不得不承认,水镜考虑得很周全。“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在你面试的时候。”水镜重新拿起刀叉,“我在咖啡馆里,一边等你,一边构建这个故事。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性,我都考虑过。如果有人问,我们就按这个版本说。而且,最好提前对好细节,避免矛盾。”
水凌看着水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这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不仅帮助他找到了工作,还在为他构建一个完整的生活叙事。这让他感动,也让他隐约不安。
“你会搬出去吗?”水凌问,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的紧张。
水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你想让我搬出去吗?”
“不。”水凌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搬出去也不现实。而且...你帮了我这么多,至少让我也帮你找到工作,再说搬出去的事。”
水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水凌读不懂的情绪。“好,那就按你说的。不过,在帮你完全适应新工作之前,我不会开始找工作。你需要一个稳定的过渡期,而我可以提供支持。”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水凌问起水镜在镜中世界的生活,水镜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似乎既想透露些什么,又在刻意隐瞒。水凌感觉到,虽然水镜说他们是一体的,但水镜的世界,那个镜子里的世界,有着水凌无法完全理解的规则和秘密。
回家路上,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斑驳的光影,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水凌提着购物袋,水镜走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水镜忽然说:“等我一下。”
他走进便利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水凌看见里面是啤酒和零食。
“庆祝还没结束。”水镜说,眼睛在街灯下闪着光。
回到家,水镜将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调到一部老电影。两人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吃着薯片,像普通的朋友一样。电影是水凌以前看过的,但他不记得情节了,水镜却似乎很熟悉,会在某些情节前提前说出台词。
“你看过这个?”水凌问。
“看过很多遍。”水镜说,眼睛盯着屏幕,“在镜子里,我只能看你看到的。你看过的电影,我就跟着看;你读过的书,我就跟着读;你经历过的事,我就跟着经历。但总是隔着一层玻璃,总是慢半拍,总是...无法触碰。”
水凌转头看着水镜的侧脸。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一刻,水凌忽然强烈地感受到水镜话语中的孤独。在镜中世界,水镜是他的倒影,但永远只是倒影,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现在你能触碰了。”水凌轻声说。
水镜转过头,看着他。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水镜伸手,轻轻碰了碰水凌的脸颊。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但水凌感觉皮肤下的血液瞬间加速流动。
“是的,”水镜说,手指停留在水凌脸颊上,“现在我能触碰了。”
他的手指微微下滑,抚过水凌的下颌线,然后收回。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举动,但水凌感觉那个触碰的地方在微微发烫。
电影继续播放,但水凌已经看不进去了。他喝着啤酒,感觉到酒精在血液里发挥作用,让他的思绪变得缓慢而温暖。他偷偷看水镜,发现水镜正专注地看着电视,仿佛刚才的触碰从未发生。
夜深了,电影结束,屏幕上滚动着演职员表。水凌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皮沉重。
“去睡吧。”水镜说,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明天开始,你要准备新工作的事了。我会帮你整理入职需要的材料,了解公司文化,还有你的团队信息——我查过了,你未来的团队成员背景,我都整理好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水凌惊讶地问。
“你面试的那天下午,在咖啡馆。”水镜说,“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坐着等你。”
水凌看着水镜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感激,依赖,温暖,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身,走向卧室。
“水镜,”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晚安。”
“晚安,水凌。”水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做个好梦。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水凌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水镜收拾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公寓,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不是他一个人住的房子,而是一个有另一个人存在的家。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水镜在商场帮他打领带的场景,那个专注的侧脸,那双灵活的手指,还有最后那个停留在脸颊上的触碰。
在睡意完全吞噬意识之前,水凌想,也许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他和水镜之间的界限,从水镜走出镜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模糊。
第二天醒来时,水凌发现床头柜上又有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他拿起来看,是蓝海科技他所在团队的介绍,每个人的姓名、职位、背景,甚至一些公开的工作项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文件最下面,是水镜手写的一句话:“你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去征服你的新世界。”
水凌捧着那杯温暖的咖啡,看着那句手写的话,忽然觉得,也许有一个人这样相信你,真的能让你相信自己。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新的开始。
而在客厅里,水镜正对着浴室的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伸出手,触碰镜面,冰凉的玻璃反射着他的手指。镜中的倒影也伸出手,与他的指尖相对,但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越的屏障。
水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低声说:“现在,轮到你看着我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镜中的倒影也随之转身,消失在镜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