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一圈。”水镜说。
水凌照做。水镜走过来,替他整理衣领,调整袖口。那些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可以。”水镜最终评价,“合身度85分,但足够了。重要的是你穿上的感觉。现在,穿着它,我们再练习一次自我介绍。”
“现在?”水凌看着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就一次。”水镜坚持,“穿着面试的衣服,找到那种状态。”
水凌叹了口气,但还是照做了。他站在客厅中央,穿着西装,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水镜,开始了自我介绍。这一次,也许是穿着正式服装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真的进入了一种“面试状态”——声音更沉稳,姿态更自信,眼神交流更自然。
“很好。”水镜在他结束后说,“记住这种感觉。明天面试时,就保持这个状态。”
水凌脱掉西装外套,小心地挂好。转身时,发现水镜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水凌问。
“没什么。”水镜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本该一直如此。”
“本该一直如此?”
“自信,专注,知道自己要什么。”水镜轻声说,“而不是躲在房间里,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说话。”
水凌愣住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失业的这三个月,他有多少个夜晚站在镜子前,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都看见了?”水凌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见了。”水镜说,“每一个夜晚,每一次自我怀疑,每一次强迫自己振作。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受苦。所以我决定,如果我出来了,我一定要帮你结束这种状态。”
水凌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动、羞耻、温暖、不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睡吧。”水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会是重要的一天。我会一直陪着你,即使不能进面试房间。”
“你会怎么陪我?”水凌问。
水镜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深夜,水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明天面试的紧张感开始逐渐涌上来,各种“如果”在脑海中盘旋:如果回答不好怎么办?如果紧张忘词怎么办?如果他们问到我不会的问题怎么办?
“睡不着?”身旁传来水镜的声音。
“嗯。”水凌承认。
“正常。”水镜翻了个身,面向他,“需要我像小时候妈妈做的那样,拍拍你的背吗?”
“我妈妈从来没拍过我的背。”水凌说,话出口后才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对水镜提起家人。
“哦?”水镜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那她是怎么哄你睡觉的?”
“她从不哄我。”水凌盯着天花板,“她总是很忙。我从小就知道,要自己照顾自己。”
(短暂的沉默)
“那现在,让我照顾你吧。”水镜说,然后,水凌感觉到一只手臂轻轻搭在自己身上,不重,但有一种奇怪的安抚力量。
“你这是干什么?”水凌问,但没有推开。
“给你一点重量。”水镜的声音近在耳边,“有时候,一点适当的压力反而能让人放松。就像被子,没有重量就没有安全感。”
水凌不得不承认,这方法有点用。在那种轻柔的压迫感中,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思绪也慢慢安静下来。
“水镜,”在即将入睡前,水凌轻声说,“如果明天我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再试一次。”水镜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但你不会失败。因为我不会让你失败。”
“你控制不了面试官。”
“我控制不了他们,”水镜的手臂微微收紧,“但我能控制你的准备程度。而你已经准备好了,水凌。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把我从镜子里拉出来一样。”
水凌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最后,他说:“好。”
第二天早晨,水凌醒来时,水镜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和咖啡。西装被熨烫得笔挺,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水镜甚至准备了一个简单的面试“急救包”——纸巾、薄荷糖、备用简历、笔,还有一瓶水。
“吃了早餐,再练习最后一次自我介绍,然后我们就出发。”水镜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出门。
“我们?”
“我送你去。”水镜不容置疑地说,“然后在附近找个咖啡馆等你。”
“你不用...”
“我说了,”水镜打断他,“我会陪着你。”
水凌不再争论。他吃了早餐,做了最后一次练习。这一次,他感觉流畅而自然,所有的回答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出门前,水镜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他,然后伸手调整了他的领带角度。
“好了。”水镜退后一步,微笑着说,“现在,去吧。去告诉他们,你值得这个职位。”
水凌看着水镜,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做点什么,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水镜真的陪他到了楼下,然后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去。”水镜说,“面试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来这里找我。”
水凌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大厅。在电梯里,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看见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了水镜。这一刻,他不再感到孤单。
面试过程比水凌预期的要顺利。面试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干练而专业。她确实问了许多水镜预测到的问题,包括那个关于矛盾数据的处理场景。水凌按照练习时的思路回答,看见面试官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
第二轮是技术测试,需要在电脑上完成一个数据分析任务。水凌专注于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那些水镜让他反复练习的技巧,此刻成了他的本能。
最后一轮是小组案例分析,水凌和其他三位候选人被分到一组,需要在四十分钟内讨论一个商业案例并提出建议。这是水凌最担心的部分,但奇怪的是,当他开始发言时,脑海中浮现的是水镜的声音:“不要想着压倒别人,要想着贡献价值。”
水凌专注于自己的分析和建议,当有不同意见时,他学会了如何有理有据地表达观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沉默或退让。讨论结束时,他看见面试官微微点头。
整个面试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当水凌走出写字楼时,下午的阳光正热烈。他穿过马路,走进咖啡馆,看见水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怎么样?”水镜问,合上电脑。
“比我想象中好。”水凌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他们问了很多你预测到的问题,技术测试也在准备范围内,小组讨论...我尽力了。”
“那就够了。”水镜招手叫服务员,给水凌点了一杯冰水,“你尽力了,这就是现在能做的全部。至于结果,就交给他们去决定。”
水凌喝着冰水,感觉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说:“你知道吗,在小组讨论的时候,我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了你。”水凌说,没有看水镜,“想起了你说,我们是一体的。如果我在那里,那么某种意义上,你也在那里。这样想,我就不那么孤单了。”
水镜看着他,眼神柔软。许久,他说:“你从来都不孤单,水凌。只是你以前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水凌终于看向水镜,笑了。那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
水镜也笑了,然后说:“那么,无论面试结果如何,今天都值得庆祝。走吧,我请你吃晚餐,庆祝你重新找回了面对挑战的勇气。”
“应该我请你。”水凌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那就下次。”水镜站起身,拿起外套,“这次,让我来。就当是...我从镜中世界来到这里的欢迎宴。”
水凌不再争辩。他们走出咖啡馆,融入傍晚的人群中。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而水凌没有看见,在他们离开后,咖啡馆窗玻璃的反光中,有两个并肩行走的身影。那反光很模糊,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个身影微微转头,看向另一个,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就像水镜看着水凌时一样。
镜中世界和现实世界,在这一刻,似乎并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