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凌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提高音量，看着水镜的眼睛。但当他对上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睛时，又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停。”水镜再次打断，“看着我的眼睛。我是面试官，你必须让我感受到你的自信和专业。”

“但我不自信。”水凌忍不住说。

水镜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那就假装。假装到你相信为止。再来。”

整个下午，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水镜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是水凌预料到的，有些则完全出乎意料。每当水凌回答得不好，水镜就会喊停，分析问题所在，然后重来。

“你为什么离开上一份工作？”水镜问，这是水凌最害怕的问题。

“因为...和上司的理念不合，又遇上裁员。”水凌谨慎地回答。

“具体说说。”水镜追问。

“他更注重短期效益，而我认为应该从长远规划...”水凌的声音越来越小。

“停。”水镜说，“这个回答不够好。你不能只说上司的‘问题’，要强调你的‘原则’。试着这样说：‘在我上一份工作中，我坚信数据分析应该服务于长期战略规划。当短期目标与长期愿景冲突时，我选择坚持专业判断。我认为，一个优秀的市场营销人员不仅要对季度业绩负责，更要对品牌的长远发展负责。’”

水凌愣住了。同样的意思，经过水镜的重新表述，不仅避免了批评前上司，还突出了自己的专业原则。

“你怎么...”水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惊讶。

“我观察过很多成功的面试。”水镜简单地解释，“现在，用你的话，把刚才那段说出来。不要背诵，要理解，然后表达。”

水凌试着复述，虽然不如水镜说得那么流畅，但已经有了明显的改进。水镜点了点头，这是下午他第一次表示肯定。

“有进步。”他说，“继续。”

傍晚时分，水凌已经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睛却比三个月来任何时候都亮。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刀，虽然过程痛苦，但确实变得更加锋利。

“今天就到这里。”水镜终于说，整个人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

水凌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从没想过面试这么难。”

“不是面试难，”水镜在他身边坐下，很近，“是你以前没有好好准备。大多数人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然后抱怨机会不眷顾自己。真正做好准备的人，才能抓住机会。”

水凌转过头，看着水镜。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水镜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谢谢。”水凌轻声说。

水镜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戏谑或狡黠，而是温柔的、真实的。“不用谢，这是我答应你的事。”

短暂的沉默中，水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忽然意识到，水镜从镜中世界来到现实，不仅仅是为了帮他找工作那么简单。但水镜没说，他也没问。

“晚上想吃什么？”水镜问，打破了沉默。

“叫外卖吧，”水凌说，“你忙了一天了。”

“不行。”水镜站起来，向厨房走去，“我说了，要帮你找回生活节奏。自己做饭，是生活节奏的一部分。今天教你做简单的三菜一汤。”

水凌跟着走进厨房，看着水镜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他发现自己对水镜的认知在不断地被刷新——这个从镜子里出来的幻影，似乎比他更懂得如何生活。

“你为什么会做这些？”水凌忍不住问，“在镜中世界，你也需要做饭吗？”

“镜中世界不需要。”水镜切菜的手没有停，“但观察你需要。我看着你做饭，看着你生活，那些动作和步骤自然就记住了。只是看和做不一样，所以早上第一次尝试时还有些生疏，但现在...”

他将切好的蔬菜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

“你已经学会了。”水凌说。

“我学得很快。”水镜转头对他笑，“毕竟，我是你的倒影。如果你能做到，我也应该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水凌的心又轻轻颤了一下。他接过水镜递来的蒜，开始剥皮，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默契地配合着。水镜掌勺，水凌打下手，偶尔手臂相碰，水凌不再像早上那样躲闪。

晚餐时，水镜打开了一瓶水凌放在柜子里很久都没动的红酒。

“庆祝一下。”水镜说，给两人各倒了半杯。

“庆祝什么？”

“庆祝你重新开始。”水镜举起杯子，“庆祝你有了一个帮手。庆祝...”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庆祝我们相遇。”

水凌举起杯子，和水镜轻轻碰杯。玻璃相击的清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明天，”水凌喝了一小口酒，说，“我们继续？”

“继续。”水镜点头，“明天我们会筛选出合适的职位，开始投递简历。预计三天内会有回复，一周内会有面试邀请。两周内，你会得到至少一份录用通知。”

“这么确定？”

“我确定。”水镜说，语气中有不容置疑的自信，“因为我会确保你准备好一切。简历、面试技巧、甚至着装和谈吐。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机会自然会来。”

晚饭后，水凌主动洗碗，水镜则坐在沙发上，用平板电脑浏览招聘网站。等水凌收拾好厨房出来，水镜已经列出了十几个可能合适的职位。

“这些是初步筛选。”水镜把平板递给水凌，“你再看一遍，选出你最感兴趣的五个。明天我们重点准备这五个的申请。”

水凌接过平板，看着那些职位描述，突然有一种久违的期待感。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生活可能真的会好起来。

临睡前，水凌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水镜也拿着牙刷走进来，自然地站在他旁边。镜子里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做着同样的动作。水凌看着镜子，突然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

“看，”水镜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多配。”

水凌差点被牙膏呛到。

“我说的是牙刷。”水镜无辜地眨眨眼，但眼中的狡黠出卖了他。

水凌瞪了他一眼，加快动作洗漱完毕，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躺在床上时，他还能听见水镜在浴室里轻轻的笑声。

几分钟后，水镜也上了床，自然地躺在水凌身边。和昨晚不同，水凌今天没有感到那么紧张。他甚至在水镜关灯后，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黑暗中，水镜的声音传来：“晚安，主人。”

“别叫我主人。”水凌说，但语气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抗拒。

“那叫什么？”水镜转过身，面对着他。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但水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就叫水凌。”

“可是，”水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也是水凌。在镜中世界，他们都叫我水镜，但我知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不一样。”水凌反驳，但声音很轻。

“哪里不一样？”

“你比我...更懂得怎么生活。”水凌说出了一直在想的话。

水镜沉默了片刻，然后，水凌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是因为我在外面，”水镜说，“而你，在镜子里。现在，我们换过来了。我会教你怎么在外面生活，就像你曾经在镜子里教我一样。”

“我在镜子里教你？”水凌困惑。

“你每一次看着镜子，都是在教我。”水镜的声音在黑暗中温柔得像梦，“你笑，我就学笑。你哭，我就学哭。你生活，我就学生活。现在，轮到我教你了。”

水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水镜的手从头发滑到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孩子睡觉。这个动作本该很奇怪，但不知为何，水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睡吧。”水镜轻声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水凌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想，也许把水镜从镜子里拉出来，并不是一个错误。也许，这是三个月来，他做的第一个正确的决定。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时，他感觉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像蝴蝶停留般短暂。

“做个好梦，”水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的水凌。”

水凌没有回应，因为他已经睡着了。但在梦中，他看见两面镜子相对而立，镜中有无数个自己，也无数个水镜，层层叠叠，延伸到视线尽头。而在最中间的那个，是水镜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着，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