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妆终于直起身子,掠过那碗将要凉下来的梅粥,径直伸手掩上了窗户。
急风顿止,沈灼单手蓄力,拽住一截垂落下来的床帐将自己一点一点撑起来,在这逼仄的一间室内勉强重获与贺明妆对峙的姿态。
“那你就错了。”沈灼说,“我为的并不是你。”
“哦?”贺明妆端起那碗梅粥,重又用调羹搅了搅,像是在试温度。
而后她便撩开垂落一半的床帐,在沈灼床侧坐了下来。
沈灼胸口绷紧,静静等她开口。
但她偏不如愿。
寂静的屋里只剩下调羹来回搅动粥米的声音,清幽的梅香在鼻前淡淡散开,将沈灼脑子里那片混沌的思绪冲开些许。
贺明妆没有问:那你是为了梁倏和剩下的锦衣卫?还是为了诏狱里的刑囚?啊,你该不会是为了我那个丫鬟吧?
她说:“沈鉴明,原来你才是那个普度众生的菩萨。”
沈灼一僵,能够活动的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处的一截布料,随之而来的是他鼻腔里一道惹眼的嗤笑声。
“不要胡说八……”
温热的粥米被递到唇边,打断了沈灼后面的话。
这碗梅粥用的是年前晒干的绿萼梅,清淡的米脂香中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涩意,清幽之气似有若无。
沈灼本能地舔唇,用舌尖卷入嘴唇上沾着的米汤,而后在贺明妆的催促下喝完了调羹粥的米粒。
粥炖得香甜软烂,甜味儿在唇齿之间炸开。第一次,他竟萌生出一种口食之欲。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沈灼忽然想起,章祁说那个叫青琅的丫鬟在外面做宵夜。
或许就是这一碗。
“好了。”还剩一口时,他淡淡抿了唇。
贺明妆并不强求,闻言便将青瓷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在沈灼满是防备的视线中抬手挽了一下衣袖。
“味道还可以吗?”
“尚可。”
“那……”贺明妆淡笑一声,从床榻边起身,站着问他,“沈指挥使是不是该谢谢我?”
“……”沈灼抿唇,毫无感情,“谢谢你。”
“你”字落下的一瞬,他陡然失去平衡,左手徒劳地撑了一下床榻,上半身还是重重地摔了下去。
下巴抵上枕头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摔倒的原因。
——贺明妆推他。
毫无知觉的右臂在她的掌心里痉挛了一下,源自后肩上的疼意重重袭来。
沈灼被迫俯身,额头上重新沁出一层冷汗。
他觉得很危险。
这明明像是他才会趁人之危做的事。
“你要做什么?”
贺明妆没有答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眼睛紧紧盯住自己掌下瑟缩的肩骨。
她缓缓挪开手,亲眼看着血迹晕成一团,从劈开的血痕一路蔓延到亵衣的领口。
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却并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怜悯,连愧疚和关切也不曾有。
抬起的手顺着沈灼右肩下滑两寸,而后又毫无征兆地挪上去,重重压向正在渗血的伤口。
像是报复。
“呃……”
沈灼浑身都绷起来,喉间不可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哼,冷汗在顷刻之间席卷全身。
在这样的狼狈之下,他仍然听清了女子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为人臣子忠心多少,但此等不平之世,总要先拿自己当个人吧。”
沈灼扯开嘴角,冷冷笑了一声,“无人盼我‘当人’。”
贺明妆一顿,“你没有珍重的家人吗?”
“没有。”
“朋友呢?”
“也没有。”
而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窗外的夜风重新叫嚣起来,死命地敲打窗棂,寂静的夜里竟发出悲鸣一样的泣音。
“算我谢你今日救我。”贺明妆拢着他领口那处染血的衣襟,犹豫良久,终究没有将他的伤处揭露下来,只是说——
“恳请你,凡是遇险,珍重自身。”
沈灼的脊背明显一僵。
他转头,鼻息喷吐出的热气撞上贺明妆的手指,眸中仍然噙着冷意。
“你以什么立场‘恳请’我?”
“没有立场,我不是你的谁。”贺明妆终于起身,借着呼啸的风声看向那扇由她亲自掩好的窗户。
“但我是贺明妆。”
“上京城中,只此一位,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