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回身,伸手去推那扇紧掩的房门。
“哐——”
手指在门框上留下几道水痕,榫卯旋转开合,木门被推开了一隙,在寒夜之中兀自交响开合,发出急促而不停歇的“咔咔”声。
贺明妆被沈灼拽着手腕拖回来,踉跄一步,后背紧紧砸上浴桶的外壁,再度激起一池水花。
“另外,我此生最恨两个词。”她听见沈灼说,“一个叫‘礼法’,另一个……”
“叫做‘伦常’。”
贺明妆狠狠一颤。
男人宽肩窄腰,面容冷峻薄睨,一双眼睛犹如寒牢中困囚的蝮蛇。
疯子。
“阎罗”一词抬举了他。
——
沈灼几乎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一夜之后,贺明妆无可避免地染上了风寒。
天还未亮,沈灼便先被一阵咳声惊醒。
他警觉地睁眼,循着声音向床榻的里侧看去。
贺明妆蜷在被褥之中,露出一截纤长香颈,细白的皮肤上还存留着尚未消退的淤痕。
她轻咳,乌发散落间带起一阵轻微的颤动,更露出一股隐忍与小心翼翼的姿态。
沈灼缓慢地靠坐起身,凝视半晌,才轻轻地伸手,将满是茧痕的指腹搭上贺明妆的脖子。
宽大的手掌做出掐拢的动作,碰上那片柔嫩肌肤时,却鲜明地触到了一种滚烫的热意。
她在生病。
沈灼僵了一瞬,在贺明妆又一阵咳嗽声里收回了手,转而拍拍她的肩膀,“起来了。”
早膳已经摆好了。
沈灼今日没有当值的打算,因而只穿了一身漆黑常服坐到桌前,他没动筷子,静静搅动手边一碗清粥,三圈绕过去,贺明妆从内室里走出来。
女子在孝中,衣衫极素,鬓上只簪了一只素钗子,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铅华。
她脸色极白,眉眼处皆带着一抹病色,坐定之后先是不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咳。
青琅昨夜担心了一整晚,见贺明妆面色不好,连忙呈了一蛊羹汤上来,“姑娘尝尝这蛊金银燕窝,是奴婢早起炖的。”
贺府从前虽非勋贵,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贺明妆出身显贵,也并不是什么“勤俭持家”的贤妇。
一碗燕窝比得上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口粮,贺明妆却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了青琅递上来的调羹。
金银之物,最算不得数。
银耳中加了鸡丝与火腿,入口滑腻,贺明妆只尝了一口,便忍不住搁下调羹,躬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唇角苍白,脸上泛起一层灼热的薄红,咳音绵长而又无力。
青琅方才尚不确定,此刻却揪得心里一紧。
“姑娘病了?”她心中一紧,连忙凑过去轻拍贺明妆的后背,急促道,“奴婢去给姑娘请大夫。”
贺明妆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按住她的手臂。
青琅一滞,忽然明白了贺明妆阻拦她的用意。
是啊。
如今屈居人下,受困于此,沈灼若不开口,哪里又能请得来大夫呢。
主仆情深,青琅一时急得连眼泪都要掉出来,仓皇无措间,不得已将视线投向了沈灼。
“指挥使!”青琅求道,“求您准许奴婢替姑娘请大夫!”
沈灼没出声,只静静看着贺明妆咳。
手里的筷子夹起一片竹笋送到嘴里,随后细嚼慢咽,大有一副坐视不理之态。
贺明妆勉力忍住胸腔里的咳意,但喉间细碎的声音仍难以抑止地泄露出来。
她用帕子抵住唇角,倾身去拉青琅的手臂,一双眼睛却一刻不错地盯紧了沈灼。
直到小丫鬟曲膝要跪,沈灼才忽然伸手,用筷子的另一端抵了一下她的膝盖。
冷冽视线在贺明妆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向外唤:“章祁!”
窗棂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在外搜城搜了一夜的章祁半死不活地将窗户拱开。
沈灼蹙了蹙眉,起身走过去,亲自将那扇敞开的窗户阖上一半,只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玉牌递出去,“拿着我的牌子进宫,看看太医院中何人当值。”
章祁接过那枚玉牌,打了个哈切问:“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请过来!”
他们身后,贺明妆咳声已止。
女子一双清眸子掩在晨起的光影之中,眸中倒出沈灼高颀的影子,神情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