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道:“段文昌临去西川前来我这里,说钱徽科考不公。又有御史上书,说有落第举子大为不平,纷纷抗议。你们二位倒是说说看,此次科考究竟有没有不公。”
李绅率先道:“臣以为确有不公。特别是李宗闵、杨汝士身为考官并未避嫌,宗闵子婿苏巢、汝士季弟殷士皆入选,臣以为当予严惩。”
李恒嗯了一声,问:“元爱卿怎么说?”
李绅投来了期待的眼光。
元稹道:“臣看过考生答卷,确实存在录取不公之嫌。为公平起见,臣建议组织这十四名考生重考。”
李绅露出了笑容,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没想到元稹还没完,他继续道:“科考本是朝廷抡才大典,现在却成为考官施恩卖好、交结朋党之工具。选官任官、进谏密奏、朝堂议事亦皆如此,每每公器私用成风,党争苗头初现,长此以往必成大患。如果确认科考不公,臣建议以此为契机,严查徇私舞弊之事,整肃结党营私之风,以勉文武官员忠诚勤恪,秉公行事。”
这一建议甚至出乎了李绅意料。李恒点了点头道:“元爱卿此言有理。朕这就让礼部组织重考。主考官就定中书舍人王起吧,你们看,还有哪位可堪任考官?”
元稹沉默片刻,道:“臣举荐主客郎中知制诰白居易。”
李恒笑道:“好,朕这就下旨。”
元稹和李绅一前一后出了殿门。李绅满心兴奋,一回到翰林院,便道:“微之果然厉害,想的如此深远,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公垂,”元稹却道:“事已至此,你又何须瞒我。”
李绅一愣,道:“微之何出此言?”
元稹道:“段文昌为官多年,怎么会单单为了一时意气上奏此事?那些落第举子哪来这么大胆子,公然指责录取不公?录取不公也不是头一回,为什么偏偏今年闹了这么大风波?”
这回李绅也懵了,茫然地看着元稹,道:“我,我真的没想过这些。我只是气愤周汉宾未中,又听人说……”
元稹道:“听谁说,该不会是文饶吧?”
李绅露出惊诧的神色,还没等说话,一个声音传来:“微之误会公垂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正是推门走进来的李德裕。
李绅震惊地看着他,李德裕不紧不慢道:“微之见微知著,果然是厉害。我也不瞒你,钱徽、李宗闵等人对家父心存怨怼,有结党之势,段相确实是有意助我。公垂也是听了我的话,一时义愤。”
“但是,”他接着道:“我也并非完全是为了自己。一来此次科考确实不公,相信微之已有判断。二来现在的科考制度本就不合理,既给了考官结党营私的机会,又选出一群不通实务的无能腐儒。我想要通过这样的事件揭穿科考弊端,推动科考改革。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李德裕是世家出身,一向反对科考。他认为世家大族垄断固然有问题,可是现在这帮科考出身的寒门子弟搞起党争来却更加不择手段,且世家子弟至少家学渊源,精通为政之道,不像这些人只知寻章雕句,毫无真才实学。
“微之,”李德裕微笑着说:“我读过你当年制科考试的文章,你不是也主张科考改革么?在之前令狐楚的事情上,虽然你我并未通气,其实也算有过合作——微之可能不知道,我当时在御史位上,眼见令狐楚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将截留工钱之事透露出去,又找了其他御史一道进言。当前朝堂形势复杂,人心险恶,我对微之是一见投缘,你、我二人还有公垂,咱们何不携起手来,同进共退,做一番大事业呢?”
元稹叹了口气,道:“我承认现在的科考制度有不合理之处,甚至很佩服你深藏不露的手段。但是我之所以在陛下面前揭露科考不公,一来是实话实说,二来正是看到了朝中党争苗头,意欲借此严查遏制结党。文饶,党争一起,必为朝廷大患。我只会秉公行事,绝不会加入任何一党。”
李德裕眼露惋惜之色,道:“我也是为了自保,别无他法。党争之势并非由某人而起,也非任何人所能阻止。微之,现在朝堂是容不下你这样的人的。好比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自然人人都想占为己有。可是若这把宝剑自己有了意志,不肯为人所掌控,那只会让所有人都欲摧之而后快。”
元稹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是天性如此,难以更改,对不起文饶看重。”
李德裕上前一步,笑着握住元稹的手,道:“微之言重了。结党的事姑且不论,我总是拿你当朋友的。”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对二人说话:“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