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万万没想到这么个开场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李恒继续毫无顾忌道:“可惜朕没见到你少年时模样,不知当日该是何等风采,”想了想又道:“不过朕觉得可能还是现在这样更有味道。”
元稹知道李恒为先帝所不喜,一开始并未被作为继承人培养,执政能力多少有些欠缺,但也未料到竟直白至此。这回他是彻底明白崔群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如今看来,“为人轻浮”这个评价还算委婉。他不想跟皇帝探讨自己的相貌,只能继续沉默。
李恒忽道:“哎,你笑一个给朕看看,朕觉得你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元稹木着脸道:“陛下恕罪,臣笑不出。”
李恒怒道:“怎么笑不出?你若不肯笑,朕就,朕就,”他一时也想不出能怎么样,灵机一动,道:“朕就贬了白乐天。”
元稹瞬间怒从心起,不知这位皇帝是当真任性还是随口一说,想了想又觉没必要较真,只得抬头勉强笑了一下。
李恒早年读到元稹的诗便惊为天人,后来听先帝说起他相貌出众,便悄悄留了心。只可惜元稹这些年一直在外,不得一见,如今自己大权独揽,想起此事,看元稹虽多年贬谪、一身风霜,仍是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只是神色太过端肃,便想让他笑一下,倒也没有恶意。如今元稹一笑,正如冰雪消融、雪霁天晴。
李恒看得呆住了,拍手道:“爱卿果然绝色。”
他说完这话,看到元稹垂着眼一言不发,才想起来他是朝廷臣子,这话对他来说可能并非称赞而是羞辱,想着意弥补一下,便语气缓和下来道:“元爱卿,朕可是仰慕你已久了。你的很多诗朕都能背下来。”
他想了想,抑扬顿挫背诵道:“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暗淡妆。夜合带烟笼晓月,牡丹经雨泣残阳。如何?朕不蒙你吧?朕手里的诗还是有限,回头你再给朕送些好的来。”说罢,满怀期待地看着元稹。
元稹又一次被震惊到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所谓欣赏他的诗,居然说的是艳诗,他忽然就理解了白居易抱怨“人人都爱长恨歌,无人看我讽喻诗”的心情。
他总不能当面贬损皇上的品味,想起曾听白居易说起李恒批过他的《贺雨》,略一思索道:“陛下学深江海,文动星辰,臣仰慕已久。久闻陛下亲批白居易《贺雨》一章,臣虽未得亲见宸翰,实窃得心念圣言。臣承蒙陛下错爱,明日便将诗集奉上。不过臣少年贫贱,十年贬谪,作诗或因感激时事,或与朋友戏投,未必合陛下心意,不胜惭愧惶恐之至。”
李恒一愣,他当初知道先帝喜欢白居易,为了迎合先帝喜好才批了《贺雨》,刚想解释两句,但听了元稹这一大篇花团锦簇的赞誉,看着他崇拜的眼神,硬是又咽了回去,咳嗽一声道:“嗯,总之你尽快拿来给朕就是。还有,你现在是膳部员外郎吧?朕封你为试知制诰,卿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说完这话,他终于满意地看到元稹露出一点惊喜的笑意。
凡加知制诰号者,即有撰作诏敕之责。翰林学士专掌内制,由皇帝授意下达重要诏令;知制诰称为外制,草拟一般官员任免及其他制诏,“试知制诰”即处于试用期。元稹郑重道:“谢陛下信重,臣必当尽心竭力。”
李恒又想了想,意味深长道:“听说你颇善查案,如今在令狐楚手下任判官,工程上多留意些。”
他紧盯着元稹,目光闪动。
元稹自然听懂了李恒的意思。自从听说李恒要杀皇甫镈,他就猜到皇上可能要对令狐楚下手,先帝陵寝工程就是个合适的借口,如今李恒说出这话,正说明了皇上对自己的信任,可是……
他叹了一口气,跪下道:“臣自当依律行事。”
“依律”两个字说的格外清楚,让李恒脸色一僵。他长期以来在宫中耳濡目染皆是权谋政斗,并不觉得用些手段是什么大事。在李恒看来,他如此推心置腹,元稹本该受宠若惊,万没想到居然会遭到拒绝,不由沉着脸一拍桌子,道:“不识抬举!”
元稹心知如今是福是祸均在一念之间,也许就此触怒了皇上、再回地方去也说不定,却不肯放弃底线,抿着唇沉默不语。
李恒盯着他洁白的脖颈和露出幞头的几缕黑发看了半晌,有些恼怒,又有些新奇,难道世上竟真有如此单纯刚直之人?他心思转了几转,终于道:“微之既不愿意,就算了吧。”
元稹出了殿门,迎着明晃晃的阳光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