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越听越怒,刚要说话,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乐天事母至孝,伯母去世时他椎心泣血,谁人不知。乐天任拾遗时还帮王涯求过情,他竟然恩将仇报,也来落井下石!”
熊孺登道:“我官位低微,也不知内情,听说好像跟吐突承璀那帮人有关系。他去年底又当了左军中尉,有些人大概是想借机投靠吧。”
元稹靠在床头闭眼不语,流下两行清泪。
熊孺登看元稹气息不畅,安慰道:“我在通州还会停留两日,也不急在一时。要不你先歇歇。我回头可能还会去江州那边,你若有什么书信,可以交给我一并带过去。我过几日再来。”
元稹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最终只得点了点头。
熊孺登自回驿站。元稹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封题上熟悉的字迹写着“交元九”三个字,不由泪流满面,紧紧把这摞诗稿抱在怀里,心里万念俱灰。
乐天遭遇如此大难,他却远在万里以外,非但帮不上忙,甚至连安慰一句都做不到。他多次被贬,心里却始终觉得有底气,如今方知,那是因为知道乐天过得好。可是如今,乐天也被贬江州,他是什么希望都没了。
他是四处漂泊的倦鸟,失去了唯一可栖身的树。
他拿起笔,艰难地一字字写下:“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便靠在床上。
他独自哭了半晌,越发气息虚弱,只觉浑身冰冷、头晕目眩。模模糊糊想,难道我要死了么?我死倒也不妨,乐天又该如何伤心?又想自己病了三个多月,却终日只梦些不相干的人,竟连梦中都没见上乐天一面。
他从来不信神佛,如今濒于绝境,无法可想,居然也在心中暗念:上天垂怜,好歹叫我死前见上乐天一面。
如此一想,忽感身子一轻,竟飘飘而起。回头再看,床上躺着个人,赫然便是自己。元稹料是离魂,却丝毫不怕,反倒暗自感激,心想人都说离魂能日行千里,我这便去见乐天。
心念一动,眼前不是白居易又是谁?
只见白居易憔悴了不少,鬓边又添了白发。他站在镜子前面,对着自己说:乐天乐天,来与汝言;乐天乐天,可不大哀。
元稹知道他是伤心已极,只能自我安慰,不觉心里一酸,又流下泪来。
元稹眼看着白居易从长安向江州一路进发,凡到驿站,一进门就循墙绕柱寻元稹的诗,每每见到就久久不去,用手指反复描摹,如同抚着故人熟悉的容颜。在武关南见到元稹咏叹石榴花的诗歌,吟读良久,挥笔写下“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在襄阳元稹旧游之地徘徊不去,长吁短叹,吟道“顾此稍依依,是君旧游处”。
元稹一直在旁边绕来绕去,想跟他说说话,可惜魂体似无实相,总是无法交流。
直到这日,他见白居易坐在船中,取出元稹的诗稿,独自挑灯反复吟读,一直读到夜深。他似是眼睛疼痛,揉了半晌,熄了灯烛,却还一个人默默坐在黑暗中,听着外头阵阵风浪拍船之声,一动不动。良久,忽然低声道,“微之,微之”,语气凄切,似带哭音。
元稹不由心头大痛,也顾不得白居易听不见自己说话,放声大哭道:“我在这里。乐天,乐天,我在这里!”
他猛地睁开了眼。
童仆急得团团转,熊孺登焦急地盯着他,旁边还坐着个个郎中。见他睁了眼,几人都是又惊又喜。
熊孺登激动道:“你可醒了。”
元稹愣愣道:“我这是怎么了?”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熊孺登道:“我那日走后,你忽然就昏迷不醒,这都三日了。幸好你这童仆机灵,知道去寻郎中,又去驿站寻我。可吓死我们了。”
元稹想起梦中情景,又是悲从中来。心中暗想,莫非世上真有灵魂?若是果真如此,我便是死了也要去寻乐天。
一念及此,他叫童仆拿来纸笔,勉力写下:“无身尚拟魂相就,身在那无梦往还。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
他合眼休息一会儿,叫童仆把自己来通州后写的诗文收拾好,挣扎着坐起来,在封面上颤抖着写下“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字迹潦草,也顾不得了。
他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仰头往后一躺,虚弱地对熊孺登道:“这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