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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最烂的睡前童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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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或许就是因为感受到了伊丽莎白的坚持,她才这般转移话题地问道,“那你呢,为什么会和那家伙结婚,因为想要属于自己的家庭吗?”

怎么会呢,至少这个原因不可能会是伊丽莎白选择结婚的首要理由。

实际上与其他早早就顶下婚约,十六甚至十四就结婚的贵族女性相比,伊丽莎白结婚很晚,就连订婚也是结婚前不久的事情。

而在那之前赫德瓦利家的家主也头疼过伊丽莎白可能会嫁不出去的事实,毕竟没有被少年时期的伊丽莎白挑衅并打败过的贵族公子不胜其数,哪怕赫德瓦利家名声显赫,权利和地位以及金钱都能成为不小助力的情况下,也仍旧让大多数有名有姓的家族心生畏怯。

就在赫德瓦利家的家主已经放弃伊丽莎白的出嫁,并准备面见国王,商议将自己名下的一块封地过继给伊丽莎白,来避免伊丽莎白未来老无所依的情况之时,与愁眉蹙额的国王达成了某种约定——让赫德瓦利家的伊丽莎白嫁入到王室。

王室一脉子嗣单薄,但不代表旁系单薄,身为王的陛下,又作为父亲,总是不甘心手下的基业落入他人之手,可身为王储的罗赫里德又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这让国王着实为难,只能寄希望于王室中有新的继承者诞生。

作为王储的罗赫里德或许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挑选一位合适的王子妃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选定的舞会从罗赫里德步入社交界的年龄后就一年又一年地举办个没停,作为适龄女性的伊丽莎白自然也参与了,只不过当时以“若是性格要是能再温顺些的话,或许就能入选了”,这样“遗憾”的、却也是为罗赫里德打算的原因在初选的阶段就被国王与王后排除在外了。

但是,哪怕当时落选了,这也并不会成为后来国王与王后选择伊丽莎白的阻碍。不如说作为赫德瓦利家的女儿,没有谁是比伊丽莎白更合适王子妃,乃至未来王后的人选了。

鉴于赫德瓦利家对王家的忠诚与他们之间的信任,两者会做出进一步的交好也在情理之中。

对赫德瓦利家的家主来说,这不仅是一笔收益颇丰的交易,更是对伊丽莎白来说最好的安排:没有什么是比王子妃、未来的王后这等身份地位更尊贵的了,对女性来说。

而伊丽莎白需要做的就是为王家诞下一位,在罗赫里德不幸早逝后能够合法继承王位的王储,并在年轻的王储能够担任大权之前守住王位。

仅此而已,赫德瓦利家就能将王室四分之一的权力收入囊中。

“所以,我们的结合是两个家族之间权衡利弊后最好的结果。”伊丽莎白平静地诉说着,如同讲述着一件与自身毫无关联的事情。

不可否认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之间的婚约事关两个家族的利益、无关个人情爱与选择,但在这些冰冷的事物背后,伊丽莎白也有自己的思考和顾虑,可在她准备说出口之前,就被倏然打断。

在伊丽莎白诉说的全过程中她一直保持着安静,如同快要睡着似的睡眼惺忪,视线找不到落脚点。

而就在伊丽莎白说完那句冷静、理智到极点的话后,她忽然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看上去像是要触碰伊丽莎白似的,可也因为醉酒的缘故,她找不到那个准确的位置,眼前仿佛出现了多个幻觉。

为了完全某个必须完成的目的似的,她撑起身子,拼命地挥空着手臂,紧接着整个人措不及防地从躺椅上栽了下去。

伊丽莎白未说尽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全卡在了嗓子中,她急着搀扶,却也不慎被桌腿绊倒,跟着一同摔倒在地。

檐廊地板铺设着一层木地板,分割着房屋与农田之间的界限,算不上有多肮脏,但倒在地板上的一瞬还是会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坚硬。

只是,在伊丽莎白抱紧怀中人时,险些没分不清地板和她究竟谁更冷些。

夜风吹得她浑身冷的像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雾气,漂泊在了寂静的旷野之上,只有在感受到一阵轻盈的,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才知道她的存在。

从她口中吐出的一阵叹息激得伊丽莎白心头不由自主地颤抖,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们正相拥着,寒冷于是遭到了驱逐,被血液里翻涌着的滚烫取代。

当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怎样跳动之时,伊丽莎白不可避免地懂得了自己想要做什么。这心跳声就是像是那些对她说:你不能这样做,这不是你应该做的话一样,疯狂挑逗着伊丽莎白那根明知不可为,却无法遏制她行动的神经,仿佛从她诞生伊始,生命里就有一条规划错了的命运,越是告诉她应该怎样做,她便越是要往目的地相悖的方向行动。

那不是错误的,即便错了,伊丽莎白宁愿犯错,也要忠于自己的感受,就像现在她做的那样。

这一刻伊丽莎白暂时地把一切都抛到到了脑后,包括责任、身份、家族命运、王室与她的丈夫罗赫里德,此刻有的只是伊丽莎白,只有伊丽莎白。

望着那一对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双唇,和黑夜中那像是被乌云遮蔽了一半月光的眼眸,伊丽莎白的情思与整颗心便都化作了行动落在了眼前人身上。

吻上那双唇的一刻,便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伊丽莎白去夺回属于自己的半身。

在唇齿□□与漫出肌肤的热潮中,伊丽莎白忘情地享受着,身躯中仿佛被欲望搅动着生出无穷地力量,她渴望着更多,也期待着能将这股力量挥洒出去,换作胜利对伊丽莎白的奖赏。

直到她们难舍难分地从情欲中找回些许理智,她突然别开了脸,回避着伊丽莎白再度发起的亲昵,只是并没有推开伊丽莎白。

并非抗拒,对此伊丽莎白看在眼中,而是在确定,在决定着什么,却还是不免担忧着,顾虑着。

伊丽莎白没有开口询问,只是低头轻吻着她的眼尾,收紧手臂,将她所有不安的思绪纳入怀中。

从二人相遇起,她们便是超越了普通关系的存在,共同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完成了有关自身灵魂的拷问,比朋友、比家人,甚至比爱人都要亲密。

要说还差什么的话,恐怕就只有这一件,也是她一直回避着的,不愿与伊丽莎白交换的真相。

几个呼吸酝酿之后,她艰难地吐出了那几个对她来说无比沉重的字。

“我逃了。”

这便是伊丽莎白苦苦追求着理由。

没有半点浪漫因素,不带一丝冒险幻想,甚至是怯懦的,出自一个脱逃者之口。

仅仅三个字,可又不止三个字。

“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谁都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真要有谁来承担这个责任的话,那个人必然是我。”她声音不自觉的哽咽,却仍旧没有停下来,继续对伊丽莎白坦白着一段过往。

“那段时间对两个没有大人照料,甚至是未婚的女孩子来说很艰难,我们没有可继承的土地,连这间老骑士留下来的小屋也险些被收回,重新获得它也是之后的事情。”

“为了活下去,我们知道我们必须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牺牲的和收获的总不成正比。打来的猎物在村子上几乎卖不出去,只能跑去很远的地方,找些旅店或是去乡绅家里,用远低于其他猎人卖出的钱和受辱的尊严换来一点点生存的可能。”

“几枚几枚的铜币积累起来的就是现在这间小屋。”

可以说她们能活下来的基础就是这间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房子,实际单是房子本身的话,并不值多少钱,但要是没有这房子,对独自生存在这世间身无一物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悲观的,没有一丝希望,哪怕她们所拥有的本事是比一间小木房更有价值的事物。

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不仅是立身之本,更是能够拾起被丢下的可能的机会。

“不,不,不,这不是我逃走的原因。”如同发酒疯似的她突然胡言乱语起来,左右摇晃着脑袋,想要让自己能更清醒些,可却并不如意。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为了追求那个因为生活困境而不得已抛下的理念,而放弃了一切,从这个家逃走的。”她拼命解释着,不愿意让自己逃走的行为看上去像是某种在经历过无可奈何后,终得以重获新生的高尚行迹。

可实际却是卑鄙的。她不愿意在伊丽莎白面前承认这点,也再不能继续隐瞒下去。

“那个男人向我求婚了。”伊丽莎白懂得她口中所说的男人是谁——那个张罗着为庆祝自己孩子诞生的宴席,不过归家半响的,这间农舍的男主人。

“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我是个不被接纳的异乡人,不知道来历,也不怎么和村子里的人有亲切的交际,这不是说他们排除、挤压一个外乡人,只是觉得没必要刻意去接纳,如果真的决定在这里落脚的话,熟络起来也不过是渐渐的事情。”

这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更多的是不约而同在生活中磨练出的技巧,不必担忧过分的热情带来落空的期待,也不必为迟早会离开的人带去负担。

就像如今那场宴席上的人们,他们会如此热情地款待完全是陌生人的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也是因为明白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会在此停留,便可以毫无负担地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欢歌雀舞,只为今宵的美酒和歌谣。

可对孩子来说,尤其是常年生活在一个地方的孩子,接纳是件简单的事情,离别是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或许就是因此吧,即便我并不与他们玩耍作乐,也被看作是了自己人。

“然后他就跑到我面前,胡乱说了一通,说着他即将要去远处的镇子上工作,说着我可以继续打猎,但不用担心家用,只要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就像从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话音顿了顿,像是失神般轻声呢喃着,“我拒绝了……”

“尽管这并不是原因,但我离开了这里一阵子,只是离开,并没有逃,可等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再看到他二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神父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

“就这样……当亲眼看到她二人生活在一起后,我逃了……就这样逃了。”最后两个字不断从她嘴中重复着,重复着,好似疯魔了般死咬着逃了这两个字眼,惦念着。

这几乎成了执念,她把这句话化作钝刃在她心间折磨着她自己,伊丽莎白哪怕无法感受她的所有触动,却也能懂得这点。

而她的出逃不仅伤害了自己,也间接地伤害到了身边的人。

与男人结婚的农妇会说出:这都是因为我啊这种充满责备的、将错误全归结在自身的话语便不难理解。

因为背叛啊,并非是和男人结婚这件事上背叛了她,而是因为农妇犯下了使她感到失望之举,这失望正是她感到遭遇了背叛选择出逃的理由。

于是,农妇咀嚼着自认为的背叛生活着,等待她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这里,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就像她的祖母和父亲到死都在等候着不知生死的祖父。

听完她的阐述,伊丽莎白也如同从中感觉到了苦涩从喉咙间蔓延。在那些与夜空中繁星一般数不尽道路的旷野之上,她是以怎样的心绪抬头望向薄雾中那模糊不清的道路、篝火边是否也彻夜盯着熊熊燃烧的火苗辗转难眠。

从日复一日苦修生活的修道院、从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馨的归属逃到荒芜之地,逃到了无人烟之处,她一直在逃,永无止境地逃。

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理由。这理由是可耻的、是卑鄙的、是龌龊的,是不齿的,伊丽莎白甚至可以用尽世上她所知的,一切用来谴责犯下最恶毒、最邪恶之罪的罪人的词汇来形容这一理由,可偏偏伊丽莎白最没有这个资格去指责她。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那些本该是不堪的追责转到嘴边,竟化作了悲悯的叹息,她如一名铁匠,用事实这一块钢打造出的钝刃斩断伊丽莎白不堪一击的幻想,伊丽莎白该恨她,却抱住了她,如圣洁的母亲,用仁慈与温柔抚慰着她灵魂上的伤痛,竭力宽恕她犯下的罪行,宣告她的无罪。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也没有谁是错的。”伊丽莎白的吻如她的话语般不间断地落下,吻着,吻着,竟尝到了些许湿热、苦涩。

似着了魔,伊丽莎白不停地嘀咕着谁都没有错这句话,尽管试图宽慰着她,可在她听来这却完全是欺骗。

“不是的,不是的。”她撑起身体,捧起伊丽莎白的脸,强迫自己,也强迫伊丽莎白,和她共同直面这一段真相,“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从这里逃走让她生出负罪感的我才是错的,因为我并非是因为恨他二人背叛我,或是失望才逃走的。”

“是因为恐惧啊。”

修道院是如此,从这个家离开亦是如此。因为恐惧,她便和老骑士那般不顾一切地离开,踏上了一条不是延展到何处的道路上,从此便再没回到这个家,如果不是因为从熟悉的旅人哪里得知了农妇即将生产的消息,或许她将永远不会回来。

而这全部是出于恐惧。

她不必再多解释些什么,真相未必完全符合人心意,可伊丽莎白却已坦然接受幻想破灭的事实,或许她的逃离并非自愿,而是基于一种迫不得已,或是一种情绪释然,但她的境况仍旧让伊丽莎白感到短暂地满足,好似看着她、拥抱着她,伊丽莎白那些在宫廷中所忍受的忿忿不平就能找到寄托。

只是未曾想这一段真相来得那般惊悚,当听到从她口中吐露出的一段被隐藏着的过往时,顷刻间伊丽莎白逃也似的后退。

撞到的桌子骤然倒地,瓶酒洋洋洒洒地摔碎成千千万万的碎片,伊丽莎白满眼惊慌地挣脱她的桎梏,耳边的碎落声还未能掩饰住伊丽莎白狂跳不止的心跳声就被另一阵接踵而来的脚步声取代。

那是被炸响的碎裂声吸引来的宴席上的客人们,站在人群最前头的是之间农舍的男主人,以及心怀担忧的罗赫里德。

罗赫里德盯着二人,宴席上的欢乐已经从脸上消失,只剩下两条紧蹙的眉毛死死地压在那对思绪万千的眼睛之上。

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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