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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最烂的睡前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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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共同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立斯之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未尽的责任,伊丽莎白没有办法回避,罗赫里德也不能。

生命就像是沙漏,随着时间流逝,总有最后一粒沙砾落下的时候。

而罗赫里德的身体却是一个看不清内况,但却谁都知道有问题的沙漏。沙砾以超出正常的流速落下,找不出问题所在,也没有谁敢保证能延缓沙砾落下的速度,宫廷里的医师能做的也只是用各种手段,如同不断往沙漏中铲进更多的沙砾,来让沙漏尽可能地多流淌些许时间。

但意外总会在不经意间降临,也许是一次小小的、不起眼的风寒发热,罗赫里德的生命就会随之走到尽头。

王室迫切地需要继承正统的子嗣,伊丽莎白在出嫁前就已经知晓了她即将面对的情况。

吱呀作响着的劣等木床,用它沉闷、压抑、扰人的声音填满房间中剩余的空隙,伊丽莎白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体被硌得生疼,即便铺上了几层褥子也仍旧无法改变木床坚硬的本质,伊丽莎白尚且如此,睡惯了天鹅绒柔软床榻,且又身弱的罗赫里德又谈何轻快。

这是夫妻之间应行之事,伊丽莎白再清楚不过,她并不抗拒和罗赫里德发生的肌肤之间的相亲,可在欢爱之余,她感受不到愉悦,而是责任化为实质的重量,碾压在她的身体上窒息。

汗珠打在伊丽莎白的脖颈上,激得她猛然回过神,再抬眼望向罗赫里德死死抿住的双唇时,伊丽莎白双手捧上他的脸颊,将自己的唇轻柔地贴了上去,耐心地抚慰着他急切的心绪、鼓舞着他随着体力下降而逐渐消减的热切。

意识朦胧中,伊丽莎白似乎听到一阵窸悉簌簌、不易察觉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但却始终没有靠近到门前,恍若幻觉。

这夜,伊丽莎白清晰地意识到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书桌上积累地如小山高的文件、不必为接见从各国各地赶来的客人而感到头疼、没有那些华美的束腰与高跟鞋、更不需要学习礼仪和他国的语言与历史。

伊丽莎白抛弃了伊丽莎白这个备受宠爱的名字、抛弃了海德薇莉这个勇气、奉献与忠诚的祝福,抛弃了赫德瓦利这个头衔所包含的一切荣誉与责任,她把一切都抛弃了,就像出嫁前曾顶替胞弟的名字和身份跟着军队离开封地那般,离开了她的出生地,手上有的只是一匹马和一柄剑。

孤单并非常伴伊丽莎白,踏足在另一条过往从未得知的道路时,伊丽莎白是幸运的,但又是不幸的。

这个不期而遇的灵魂早就先于伊丽莎白走在这条道路的前方,二人的相遇是偶然性,却命中注定的事情,不过这次伊丽莎白可以如愿地与她同行。

然而一次意外,不留任何情面的终结了这场梦境。

从梦中惊醒时,伊丽莎白浑身被汗水浇透,然而梦中火焰仍旧在她脑海中灼烧着她的身体,恍惚是火焰沿着梦境燃烧到了现实中,即便醒来也在伊丽莎白的皮肤上留下了阵阵刺痛。

身边的床铺早已空空如也,伊丽莎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擦了擦汗水换上衣服走出小屋时已然天光大亮,等找到罗赫里德时却险些被眼前所看到的画面惊掉了眼珠。

农舍的一角用木栅栏围成的畜圈里被小羊与鸡、鸭包围着的罗赫里德笨拙、滑稽地挪动着脚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了这些小家伙,可越是这样,为了一口食物的动物就越是紧紧地缠在他脚边,让他动弹不得。

“殿下您在这里做什么?”望着罗赫里德这副模样,让伊丽莎白不住地窃笑着。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试着驱赶身边动物的罗赫里德却被大着胆靠近的小羊吓退,险些被自己的脚步绊倒,幸得有伊丽莎白伸手相助。

站稳脚步后,罗赫里德略显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做为王室,这些本不该由我来做,可受人收留之恩,总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为回报。”

“尽管以我的身份,能给予这里的主人更多的、更有价值的回报,但现在,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

作为王室的罗赫里德没有因身份上的尊贵而滋生出一颗傲慢的心,他自持自重,严肃的态度之下是对待事物的体恤与认真,这无比的难得,也是伊丽莎白为之欣赏的地方。

“这点事叫我来做就好了。”伊丽莎白朝罗赫里德伸手,想要替他接下这项任务。

毕竟这也是伊丽莎白的义务之一,除了铺佐罗赫里德的行动外,当然也是因为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只是罗赫里德却拒绝了。

“我知道,但你也需要休息,况且——”罗赫里德端着食盆的手一抖,撒下去的食物立即吸引了鸡鸭的注意,不再纠缠着他,见此他干脆将食盆一扬让里面的食物全撒在地上,引得它们去啄食。

“能体验到各种各样新奇的事物,我也会觉得很有趣。”罗赫里德轻声嗫嚅着,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不禁露出微笑来,忽又被还没吃到食物、遭到忽视的小羊用头顶了顶小腿。

伊丽莎白想要上前搭把手,却被罗赫里德从畜圈里赶了出去,并叮嘱她一定要到小木屋里去。

作为被招待的客人,伊丽莎白确实有义务去向房屋的主人问好。

小木屋的门半敞开着,一进到屋内就能立即看到侧躺在床铺上,如同怀抱珍宝般将孩子安放在身前满眼慈爱地注视着农妇。婴孩睡得安详,伊丽莎白站在门框前不知是进是退,还是农妇先招呼着让她进到屋中,到摆放着面包、奶酪与香肠的餐桌旁坐下,享用这些食物。

“睡得还好吗?”年轻的农妇亲切地关怀着,又接着抱歉道,“原谅我这副身体恐怕不能为您做更多,但也请不要客气,就当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旧友,尽管生疏却又是无比的相爱。”

农妇的话真情实意,仿佛早在不知何时就与伊丽莎白相识了一般,轻易地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信任,这让伊丽莎白感到困惑,却也瞬间理解了所有。

真正让农妇付出超乎常理信任的不是伊丽莎白或是罗赫里德,而是她,因为全身心地信任着她,所以对她带回来的人也赋予了同等的信任。

“您和她的关系真的很要好啊。”惊叹着的同时,伊丽莎白捕捉一丝不易发觉的嫉妒从心头划过。

“因为她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农妇轻声说着,视线缓缓落在她身前熟睡的婴儿身上。

年幼丧父丧母的农妇自小与祖父相依为命,随后又与被祖父捡回去的她生活着,同样无父无母的二人在老人逝去后就剩下了彼此,这段过往对于两位女孩子来说并不轻松,可在农妇口中也并不艰辛。

“明明我才是妹妹来着,却要像姐姐一样操心着她。”或许是本性如此,农妇将一段回忆说得动听、宛如一篇赞颂的诗篇。

“那段时间我们靠着捕鱼打猎,再卖掉它们过活,每晚吃着她打来的、白天卖剩的鱼和野鸡、野兔,把我们自己都吃得胖胖的,害得我被当时还没有成婚的丈夫好一番戏弄。”

“等生活好不容易靠着卖一些手工制品稳定下来,她却突然和我祖父年轻时一样,抛下我父亲那般抛下这个家离开了。”

农妇掩饰着眼底的哀愁,笑着抱怨道,“可真是个任性的人。”

“或许,您的祖父还有她,是出于某种原因才离开您和您的家人。”伊丽莎白出声宽慰着农妇,内心深处却觉得理解她为什么会做出离开这里的行为。

这个由农妇细心经营着的家被爱与温馨包裹着,毫无疑问是她的归属,但并非她的埋骨之地。

她所向往着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是火堆旁属于旅人们的寂寥的夜晚,那些漫天的繁星、崇高的山脉、有关公平与正义的冒险才是她离开的理由,伊丽莎白无比确信。

只是在这点上,农妇和她持有完全相反的态度。

“都是因为我。”农妇垂下头,不禁伤感道,这让伊丽莎白尤其不解,可有关这段过往农妇却不愿意继续说下去。

“请替我向那位先生说句对不起,抱歉昨天打断了他的演奏,明明是我提出来的请求,并保证过不会发出动静干扰演奏,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如果有幸,希望我还有机会再听到那么美妙的演奏。”

农妇有意支开话题,伊丽莎白也识趣地不去探究。

离开小屋后伊丽莎白忠诚地将农妇的话带到罗赫里德的面前,专心在鸡窝中摸索着的罗赫里德很高兴在这样谈不上有多繁荣的小村落能有这样一位品位高尚、懂得欣赏的观众,说着很荣幸、等手头上的工作办完后,一定会找时间带着小提琴拜访之类的话,完全沉溺在体会新鲜事物的新奇中。

对于罗赫里德这等连穿衣、吃饭都会有好几人跟在身边侍奉的身份高贵之人,迄今为止做过双手被弄得最脏的事恐怕也不过是在书写时染上的墨迹。

况且生在王室,更不会有谁指望这一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做这些农活,更准确的来说,如果不是到乡下访查等事务,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出现在罗赫里德的眼前。

一个过度被保护在温室里的人,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劳动中收获到了难以言述的成就与价值感。

这快乐并不难理解,只是会这么快地沉迷其中是伊丽莎白完全没能料想到的。

被忽视的伊丽莎白只得到附近的山林中探察,提防着可能会有的埋伏。其实,比起探察,伊丽莎白更像是绕着农舍附近转悠,这“藏匿”在森林中的小村落根本不存在什么威胁,安静地像是一副风景油画。

站在山头上只需一眼就能将整个村子看个大概,成不了任何人的藏身之地,对伊丽莎白他们来说是这样,对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来说亦是如此。

或许也是因此,伊丽莎白才觉得没有探察的意义。

沿着森林中猎人们踩出来的小径,直觉引领着伊丽莎白走到林中一条小溪前,在那里找到了今天起就没在农舍那边露面的人。

被人胡乱丢下的直筒靴、外套和配套的弓箭与箭筒,远远地挂在离水源较远、却又不会轻易被动物们叼走树枝上。隔着衣服,伊丽莎白望着那专注于溪流之下细微流转的人儿。

溪水平缓流淌在她小腿之间,溅起的浪花却打得那么急促,把她高高抹至膝盖上的裤腿沾湿,连带着上身那一件薄薄的衬衫也不可免地因潮湿黏在了身上,勾勒出身形,透露出一层浅浅的肉色。

她双眼锐利如狩猎中的鹰、游隼般凝视着水面,不曾转动半点,却又那么敏锐地察觉到了伊丽莎白的靠近,“他干到哪里了,不会是还在喂鸡鸭羊吧。”

他?伊丽莎白愣神片刻后也意识到了她在问什么,“怎么会呢,别把罗赫里德先生看得那么没有用,我离开农舍时他已经在最后打扫了。”

“那就好。”感到意外之余,她又止不住念叨了起来,“我还以为要等着我来做呢,没想到那个贵族小少爷还真能做得了这些粗活。”

“你做了什么?”听她这样说,看样子罗赫里德承担起做农活的工作并非全部出于自愿,这让伊丽莎白感到好奇。

“没什么。”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简直像是个计划着某个恶作剧的孩童,嗤笑着说,“只是在他说,这些农活干起来很轻松时和他做了个小小的比试,比比看他能不能在我打猎回来后做完它们。”

话说的这么简单,但暗地里肯定用了什么,比如激将法之类的,自尊心高的罗赫里德尽管都看出这点,却还是会轻易地掉到这个完全没有恶意的陷阱中,一想到这点,伊丽莎白也跟着偷笑了起来,“你们两位真是幼稚。”

“哈哈,不过,相比之下。”她干笑了两声,向伊丽莎白袒露了自己的窘况,“我这个扬言要带回去一大堆猎物的人可就不行了,到现在都还没捕到一个正经的猎物。”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回到此地的缘故,尽管仍旧是熟悉的森林,可动物们却都悄悄地转移了熟悉的巢穴,这让她根本找不到它们的行迹,落得个只能来捕鱼的地步。

“看来是我们这边要赢了。”伊丽莎白提前为罗赫里德庆祝道。

“谁知道呢。”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输的笑容,自信道,“还没结束呢。”

说罢,就见她往水里猛地一扎,动作干脆利落,再起身时赫然捧着一尾肥硕的鱼儿。她笑弯了的眉眼望着伊丽莎白,好似在说:看吧,就说你庆祝早了。

这副骄傲的、甚至带有几分向人讨贺的小表情让伊丽莎白情不自禁地为她鼓掌,忘了本该是同为一体的罗赫里德的处境。

“身手了得。”早在二人携手作战时伊丽莎白就观察到了这点,此时她好奇地问道,“师从何人?”

“一个落魄的老骑士。”她边处理着手上的鱼,边漫不经心地说着,“那家伙年轻时应该是有名的,不过为了一些名誉和金钱抛妻弃子,好不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却在后来得罪了什么人,过了好长一段无聊至极的牢狱生活,出狱后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了。”

几句话概括了一位骑士光辉、浪漫却又简短的一生,不禁让伊丽莎白心生惋惜,可她也知道,对于被老骑士的家人来说,他的遭遇是自讨苦吃,不值得叫好,但也没有人会可怜他。

“那你呢?”

“我?”她迟疑地开口,“那家伙毕竟教了我那么多,还收留我,虽然没几年就走掉了,但要我说什么,我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

“这些我知道,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或许同她一样,伊丽莎白只是从农妇、从她嘴中得知了关于这位曾辉煌过、落魄过,但已然逝世的老骑士的些许人生片段,并未正在接触到他的人生,即便也些许感悟,可对他却没有再多这样那样、或赞誉或贬低的评价。

只是对他的选择,是否对这样选择的结果感到悔过,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来了,就会想要知道答案。

“因为,你也和那位老骑士一样,选择离开了这里。”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伊丽莎白总觉得她能为自己解惑。

关于那个,如果提前知道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那么是否还会有做出相同选择的决心吗?

此话一出,她便知道了伊丽莎白已经从农妇那里知晓了些许有关自己的过往。她抬头看望伊丽莎白,看到的是对冒犯的歉意,以及期冀,仿佛将自己整个人生都系在了她的回答上,让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抱歉啊。”她缓缓开口,说的却是与伊丽莎白期待的毫不相干的话题,“昨天才答应过要帮助你们的,却让你们耽搁在了这里,真逊色。”

如果她不做骑士,那么当一位负责与人谈判、交际的文官也是极其出色的,至少能迅速地转移话题,用一些暧昧、含糊不清的话题来回避掉那些不方便正面回答的问题。

只不过,她忽略了,或者说并不知晓伊丽莎白在交际这方面能力的优越,也没能意识到伊丽莎白性格之中执拗的一面。

“也来和我做一个小小的比试吧。”伊丽莎白满脸和善地微笑着。

像是不满她与罗赫里德二人之间进行的小游戏,而把她排开在外似的,伊丽莎白突然对她提议道,“见识过你的身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和你切磋一下什么的。”

“啊?”

“只是切磋一下。”伊丽莎白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去看她双眼眨个不停的困惑模样,生怕自己会因为唐突笑出声,而打断酝酿好的情绪。

“不过,我有不会输的自信哦。”

仿佛是在故意挑衅的话语,如同一颗小小的打到水面的石子,一下子就激得心思单纯的鱼儿自己落入到渔网中。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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