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弗朗西斯如果强烈的抗拒,为了证明自己魔法的可靠性,亚瑟非但没有借此恐吓一番,反而耐心辩解道,“只是个解咒魔法,不会疼更不会产生什么可怕的后遗症,况且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弗朗西斯心中对此很清楚,亚瑟对此也了解,如果还有其他解决的办法的话,弗朗西斯是不会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既然到了他的面前,就代表目前为止,哪怕之后弗朗西斯还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就目前来说他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事情解决后,我要把你所有的魔杖都给折断,不能再给你任何迫害别人的机会。”说完,弗朗西斯紧蹙眉头,阖实双眼,一副对命运束手无策的认命模样,接受了亚瑟即将实施的解咒魔法。
解除诅咒的过程是伴着亚瑟与基尔伯特之间的对话开展的,起初是基尔伯特挑起的话题,他在弗朗西斯身上的诅咒上也废了不少心力,但却没能没有得到多少成功,如今施加诅咒的大魔法师就在眼前,他不可能忍下心性不去过问。
“说起来,这种情况是属于变形咒还是混淆咒。”这是最基础的魔咒,基尔伯特对于魔法或是巫术并非完全不知晓,只是用肉眼不能完全分辨两种的区别。
亚瑟嘴里念的是解除变形咒的咒语,下一秒不用他分神来回答,基尔伯特便知晓了答案。
“失败了。”亚瑟在弗朗西斯开口责备他之前,及时开口,“别心急,总之还有下一个,再试试看。”
弗朗西斯没在说话,默认了他的提议。亚瑟的失败丝毫没有影响到基尔伯特对一探究竟的冲动,他再度发问,“民间有种现象,本大爷觉得那不像是某种生物更像是显现,所以这样称呼。”
“常常会有村民声称有种生物会在妻子不在家时来敲门,声称是自己的妻子,可开门后所看到的并不是妻子,而是一种……不知道怎样描述的生物,他们对此的形容并不统一,但毫无疑问那个来敲门的并不是自己的妻子。”
“那个啊……”这次的解除的方法需要到一些道具,在找齐它们的途中,亚瑟回答了基尔伯特的好奇,“这种事情一般来说还有个极为相似的后续,那就是开门的人会让门外的人进到屋内,然后可能会找些帮手,通常是自己的家人或是朋友,不会是邻居之类的。”
“等到人都到后,他们会悄悄锁上门,最后把屋里面的怪物给杀了。”
听到亚瑟这样说,基尔伯特兴奋地大喊着,“对,简直和本大爷找到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那样做……”弗朗西斯突然开口道,“就因为那是个怪物。”
话说出口弗朗西斯便后悔了,对人类来说,那是不能沟通的生物,怪物的思想和行动是他们完全不能理解的,因此他们无法保证自己的一时仁慈会为自己带来什么。
如果那同样是个温驯、善良的生物,想要得到的是除了温饱外还有一点点的来自他人的善意的话,人们是完全不需要恐惧什么。
可如果那是个完全沉溺在血腥的欲望与杀戮的快感的怪物,人们对他的一丝善意都会成为他肆意虐杀的借口,那样的话,要弗朗西斯怎样开口去责备最初给予那点温暖,以及不愿给出帮助的人。
“所以那种现象也是某种魔法或是巫术吗?”想到什么似的,基尔伯特又问道,“除了杀以外,还有其他的驱逐手段吗?”
“事实上,那只是种现象。”亚瑟边翻找储物柜边说着。
“现象”一词也不过是借用了基尔伯特的用语,可以用来替换的词有很多,比如假象、臆想、精神失常的幻觉,吸进了精灵翅膀上的鳞粉,再不然就是被恶魔附身了,但亚瑟忙着翻箱找柜,也觉得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结什么才应该是最准确的回答。
“不是魔法?不是巫术?更不是某种生物吗?”基尔伯特追问道。
“魔法生物倒是有,比如调换儿之类的,把常青国,就是妖精们居住的国度的新生儿与这个世界的婴儿调换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不过这也只是妖精们一些恶劣的玩闹而已。”
不是谎言,不过为了让所有人信服亚瑟着重强调道,“但那不是魔法也不是巫术,而且可以确定那不是某种这个世界中还没有发现的生物。”
“所以那怪物是什么?”弗朗西斯忍不住去问。
“那怪物就是那户人家的妻子。”
“什么——!”弗朗西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哑口无言。
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亚瑟已然将道具都摆放齐全,眼下需要他噤声。弗朗西斯按照亚瑟的指令缄默,可他的内心却无法平静下来,他的手、脚、腿,乃至全身都好似在不受控制的抖动,弗朗西斯不确定这是否是魔法起作用的表现,还是所受到剧烈的情绪变化影响的颤抖。
被当做怪物而被杀死的妻子与真的被变为怪物险些被自己所爱的人民迫害的他,弗朗西斯把自己看作是被杀死的妻子这件事的另一侧面。他与她拥有相同的遭遇,尽管结局大不相同,却面对了相同的困境。
那些试图将恐惧从生命中彻底驱逐干净的人们弗朗西斯至今无法忘怀,比任何凶悍的敌人都要让他毛骨悚然,可他们并没有比士兵或是战士那般强健的体魄,丰富的战斗经历,血腥甚至从未染红他们的双眼。
当他们站在他面前时,颤抖的手脚与胆怯的神情没有一点从弗朗西斯眼中遗漏,但就是这股下定决心、势要将他处死的冷静与决绝让他感到了颤抖,灵魂上的颤抖。
在他的人民试图杀死他们的国家时,死亡的颤栗重新找上了他,那一刻弗朗西斯毫不怀疑自己会死。
恐惧、惊慌以及不甘心,这是所以生物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感受。
从来没有人会心甘情愿面对死亡,尤其是这样突然其来的意外,弗朗西斯想,自己永远无法与被杀害的妻子感同身受,但他知道在她垂死挣扎时,从她灵魂深沉传来的想必是最深邃的绝望与悲痛,连同她的死也遭受到了羞辱。
没人会在意怪物的死,弗朗西斯不由自嘲,或许并非无人在意,人们会为怪物的死热泪盈眶、欢歌载舞,将这一天定为纪念,今后的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有盛大的宴会庆祝这节日的诞生,因为他们曾正在杀死过一只怪物。
人们会为怪物的死高兴,想到这里,弗朗西斯觉得自己身体上的抖动更激烈了,他战战栗栗地希望这不是因为他内心的触动,而是亚瑟的施法正在起效的作用。
长久的等待过后,弗朗西斯睁开眼首先去看的是自己的手脚,那仍旧是怪物的手和脚,只是没有在抖动,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似乎都是他的臆想。
或许他根本没在颤抖,或许从始至终怪物就在这里,而弗朗西斯并不存在。
他是某种现象,一种诞生于人类自身的恐惧,而被臆想出来的生物,因为只有当这个恐惧真实存在时,人们才能通过打败这个怪物来战胜恐惧。
那么他又是谁!
弗朗西斯简直要疯了,要被自己逼疯了。他不仅怀疑起自己,更怀疑起眼前的几人,他们或许就是某种幻想,某种基于他想要摆脱恐惧而幻想出来的人物。
为了让怪物可以不再受人们排挤,于是亚瑟这个可以解除诅咒、将他变成人的魔法师诞生了;为了有人能为行动受阻的他执行任务,于是基尔伯特这个不靠谱、却为他努力的盟友诞生了;为了摆脱人们的追捕,于是驾驶着马车,一路保护他安危,将他护送至目的地的安东尼奥诞生了。
为了有人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接受这个怪物,爱这个怪物,于是,雨夜里将手伸向怪物,将他从泥泞中拽起的她诞生了。
这些都是怪物的臆想、怪物的幻想、怪物的挣扎,一切不过是假象。
混乱的思绪混淆了他的认知,一面他认为这身体内的是那个风光月霁、受人爱戴、人人追捧的弗朗西斯,而这幅身躯是怪物捆缚内在灵魂,不让它外化的阻碍,只有破坏了外在的枷锁他的内在灵魂才能得到升华,才能被人们注意到。
一面,他又认为这怪物的表象才是真实的表现,虽然他只是个怪物,丑陋、可怜、无助却拥有他人触及不到的人性的至高光辉。怪物有,大部分人都没有,只有极少数人类才拥有。
而被所有人瞩目的,但却是他幻想出来的弗朗西斯才是他贪婪,对美貌的极度自恋,永远追逐着虚荣与权势的化身。
等亚瑟、基尔伯特、安东尼奥发现时,弗朗西斯已经用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尖爪划开胸脯处的皮毛,与人类别无二样的鲜血正从同样鲜红的肉红潺潺流出,把身下亚瑟家铺了地毯的地面给破坏得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疯了吗!快停手!!”
“诅咒是被加强了吗?!”
究竟是谁在说话,又是谁说了什么,他只听得到自他身体里的声音,仿佛是那个被爱着的又被憎恶着的灵魂在埋怨他,又像是怪物在他争夺这幅身躯的命运,他分不清。
“不不不!不是诅咒被加强了!”失去意识前,弗朗西斯感觉到有人在用力地掌掴着他的脸颊,捶打着他的头颅,在他耳边叫嚣着。
“是原先的那个诅咒!它在扰乱你的思绪与行为,你对你自己的所有认知。听着,别让诅咒成功占有你的全部!”
“在那之前……”
有声音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吵吵闹闹的完全没有消停的意思。弗朗西斯太困了,本想着忍一忍,自知无趣时对方就会消停下来,可不成想对方似乎把他的沉默看成了挑衅,于是变本加厉地在他身边玩耍打闹了起来。
忍无可忍之下,弗朗西斯起身准备好好教训下这个没有礼教的家伙,只是刚睁开眼看到的是身边一群陌生的人脸,其中似乎有那么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但模样已经模糊,连分辨都做不到,对方的脸上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云雾,无法吹散。
他像个新生的雏鸟对阳光、空气、雨水都有着莫大的新奇般环顾着这个世界,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后来弗朗西斯才懂得许多事理,但在诞生的那一刻,他便自发性地意识到自己容貌上的非凡,当人们看到他时不知自主地放下了攻击的武器,并对他展露友善的微笑,自那时起他便为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馈赠获得了远比他人更多的宽容而感到理所当然。
幼年时他被人从荒芜的一片土地上抱起,弗朗西斯感受的时比草地更柔软、舒适的拥抱,少年时在他躲在同为少女的身后,望着那没比他宽阔、结实多少的后背,同时他也看到了责任的重担全数压在一个人身上会发生什么,盈满了他的内心的愧疚与无力让他仿佛被扼住了呼吸。
时间很宽裕,但却没留给他喘气的闲余。
不久前他还在为荣耀东奔西跑,仿佛慢一步都是对死去的士兵、牺牲的学者们的侮辱,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些许小歇的空闲,茶会、沙龙、晚宴、舞会、俱乐部的邀请函塞满了他的信箱,整个花都的人儿等着他来确定新的时尚标杆,弗朗西斯却觉得了无生趣。
对社交失去兴趣,这可不像他。在参与同人们建立更深羁绊的活动上,这件事仿佛已经是成了构成弗朗西斯的一部分,他无法想象失去了这部分,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突然间,有个邪恶的、最应该因醉酒后胡作非为而被拖去炼狱的家伙剥夺了已经刻入他血肉的一部分。
弗朗西斯为失去的这部分惶惶不安,似是还没被判刑的囚犯,被关在在不见天日,黝黑的地牢里,不知道何时才会被宣告死亡,又像是一个等着被看笑话的结巴被推上了坐满了观众的剧院,清楚地明白这里的每个人是为了嘲笑他而来的。
绝望之际,弗朗西斯错愕地发现有一双温暖的手带他回到了幼时的怀抱,他想睁开眼去看看那将他拥入怀中的人儿,可他越是努力想要睁开双眼,那柔软的怀抱就越是在一点点的离他而去,他伸手想要抱住她,不让她就这样离开,却猛地从梦中脱离,抱了个空。
望着他伸出的手,弗朗西斯看到的是他的手,就像化身为怪物也不过是场诡谲离奇的梦境之旅,他仍旧是弗朗西斯,那个被世人爱着,拥护着,崇尚着的弗朗西斯·波弗诺瓦。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泡在一个盛满未知的绿色液体的木桶里,木桶底下的石灶里还残留着木柴燃烧过的痕迹。
木桶仿佛就是坩埚,这让弗朗西斯觉得自己成了被烹煮的青蛙,不然就是有青蛙真的被扔到这锅汤水里煮过。
“醒了?”亚瑟的语气里甚至不带怀疑,似乎早就预判了他的苏醒,把衣服扔给弗朗西斯后,便不客气地开始赶人。
“赶快从我家离开吧,你家的人得知你的位置后都不知道往我这里派了多少人了。我把他们都赶走了,毕竟让他们看到你还没有变回来的模样不知道要找我多大的麻烦。”
“原来你也知道把人变成那副模样是个大麻烦啊。”出于愤怒,弗朗西斯仍旧不忘见针插缝地揶揄他。
弗朗西斯刚从木桶里跨出的刹那,全身袭来的剧痛让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勉强扶住桶沿稳住身体,却抵不过阵阵的脱力感,最终还是跌坐回了木桶中。水花四溅中,他猛地转头瞪向亚瑟,“你不会真的趁着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公报私仇,把我又给揍了一顿吧!”
“才不是呢。”亚瑟不想再多辩解什么,只是说,“这是魔药的原因,难道你觉得只是揍你一顿就能让你变回来吗。”
“真可怕。”恢复了一点力气后,弗朗西斯从木桶中爬出,拿起早就放在木桶上的毛巾,边擦拭着身体,边说着,“这咒语要是用到国王身上,恐怕不用你亲自动手,士兵们就能自己把自己的国王给杀死吧。”
听到这话亚瑟也不怒,轻飘飘地说着,“你怎么也说了和基尔伯特一样的话。”只是这态度莫名让人背脊一凉。
“以前你真的用过这一招吗?!”弗朗西斯忍不住惊呼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弗朗西斯彻底不知道该怎样防范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从前有过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意识到这点后又连忙追问,“不会是为了不被人发现这一秘密武器,你施咒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吧,好卑鄙的手段。”
“都说了没有啊!”
接二连三地被诬陷亚瑟也多少到了忍耐的极限,他见弗朗西斯穿戴的差不多了就将人往门外推。门外来接迎接弗朗西斯的人已经等待了许久,与亚瑟寒暄客套了几句后,便冷下脸从他手中接过弗朗西斯,带着人往马车走。
眼下在亚瑟面前来人还能和善地对待他,只是恐怕等不到回到家中,上到马车后就会有一场极为严厉的责备在等着他。
弗朗西斯认命地长叹一口气,在脑海里搜寻着应对这位私人秘书的方法,他犹记得,这位的夫人曾在茶会上抱怨——自家丈夫因在官场上屡遭总管刁难,精神已紧绷到了极点,在家中甚至会因为茶杯的轻撞声而暴跳如雷。
上到马车后,房屋前的亚瑟突然跑了过来,对着弗朗西斯最后说道,“我并没有做什么手脚。”
“只不过啊,虽然这是个意外诞生的魔法,但因为时钟塔那边的老头们和可敬的邻居们觉得这个魔法会引起民众的恐慌,在封禁这个魔法的同时,做主修改了咒语的条件,让魔法在解除时生成一个小小的混淆咒。”
“什么意思。”
弗朗西斯还理解亚瑟话中的暗示,就看到对方扯着一张幸灾乐祸的脸,笑着说道。
“也就是说,不论你再怎么对别人说你遭遇到的事情,人们也只会觉得是你摔坏了脑子。”
说这话时亚瑟心想,这下弗朗西斯就算是想要拉他垫背也没了可能,但他没想到,弗朗西斯在意根本不是这个。听到亚瑟的话,弗朗西斯忽然意识到解除魔法可能带来的另一个后果,一阵惊恐顿时攫住了心脏,冷汗瞬间浸湿后背。他刚准备开口向亚瑟求证这一想法,马车却没给他这个机会,颠簸着打断他的声音。
望着渐远的人影,弗朗西斯浑身颤抖,忽然发觉,那家伙从未有过某一时刻像现在这般恶毒。
难道要让弗朗西斯相信,那段不堪回忆却宝贵的时日,真的如泡影般消散了?
回到首都后弗朗西斯又重新投身到了一场场的社交活动中,他把这段经历讲出来,人们称赞他的故事之真实与惊心动魄,就如同拥有童话作家又或是奇幻作家般的想象力,甚至鼓励他应该出版一本故事集,又把从他口中说出的故事当初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真当有女士怀着好奇与质疑,询问他故事的真假时,弗朗西斯会挑起女士脖颈边的发束,绕在指尖,说着:要是自己真的化身为了怪物,一定会将世间最可人的少女掠夺回自己阴冷可怕的巢穴。
然后暧昧地诱惑着面前的女人,要不要去到他的巢穴里做客,就算是想要走的话也绝不会放人离开。
就这样,聚会里的一声声恭维、调侃与嬉笑奠定了弗朗西斯难以替代的地位,有他出现的聚会不会有冷场的机会,再隐秘的人际交往也都会在一次次社交中被他了然于胸。
只是偶尔,待到夜深人静,身边空无一人时,弗朗西斯会猛地感到心中有股莫名的恐慌。
当这种恐慌不仅限于只出现在他独处时,弗朗西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躁动的心,他提前从一次舞会上脱身,只让人给他的私人秘书留了条自己要罢工的口信后,独自驾车朝着记忆中的位置驶去。
他赶了几天几夜的路,白天赶车,路过镇子就下车休息会,买些食物和酒水后就接着上路,晚上夜深到彻底分辨不出方向时就在马车里头休息。
尽管马车里铺了软垫,可也并不好睡,这一路的行程让弗朗西斯恍惚以为自己又踏上了逃亡的路途。
等看清不远山头的就是那幢熟悉的别墅后,弗朗西斯才顿感从全身上下袭来疲惫,他朝思暮想的目的地就在眼前,只是当意识到这点时,他却下意识地拽紧了缰绳,不敢催促马儿加快脚步赶到那里。
“喂,那边的人。”
弗朗西斯闻声望去,看到镇子里的一家酒馆模样的房子前,一个少年在挥舞着双手,在他看过来后,少年更卖力地招手,然热情地招呼道。
还不等他驾马车过去,少年先快步上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来回打量着弗朗西斯以及他驾驶着的马车。
“您是旅人还是准备到哪里去。”少年在弗朗西斯开口回答前,连忙又说,“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您还没找到落脚点吧,既然这样不如到我家看看,要是您能决定落脚到我们家小店,那绝对是我们的荣幸。”
少年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除了和善外就是谄媚,但那不是对弗朗西斯,而是对他裤子里的钱袋。
看着少年脸上的堆笑让他有一瞬的呆滞,随即,弗朗西斯反应过来后脸上也扬起了差不多的笑容,不过多亲近,也显得人彬彬有礼,“那就拜托你在前面牵马了。”
少年利落地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快步在前走着,生怕就这一会的功夫让弗朗西斯生出反悔的意图。
短短的一段路,少年絮絮叨叨地向弗朗西斯搭话,不是问年龄,就是问家人的情况,快把他家底打探出来的时候,少年担心自己的问话会让人心生烦闷,也是终于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您原先是准备要到哪里去吗?”少年卸了马身上的挽具,准备牵去马厩时,故作不经意地向弗朗西斯提议,“要是不着急的话,您不妨多在这里住几天,虽然我们这里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但山水景色不差其他地方,要是您想,我可以带你上到山上去打猎……”
少年并非心地热情,又或是真心想向他推荐这里的风景,任谁都能看出少年无非是想让弗朗西斯多留几天,好在他身上多赚一些钱,这无可厚非,弗朗西斯也没有点明,而是慷慨大方地递给少年一些小费,做为他牵马带路应得的钱。
那一笔小费比少年从其他客人那里得到的都多,拿到手时少年还有些不敢相信,得到弗朗西斯首肯才手忙脚乱地揣进口中里,然后比刚才更为殷切地请他进到店中,呼喊着母亲让她招待客人,而自己飞奔上楼去给弗朗西斯收拾即将居住的房间。
“真少见,您这样的客人会到我们这种穷乡僻野里来。”老板娘边把几碗肉和汤端给弗朗西斯,边说着,“您是客人,所以就别客气什么,有需要就尽情使唤我家的小子来帮你,不论是跑腿还是带路,又或是其他的。”
“您都这样说了,我要是还在这里弄虚作假,可就浪费了您的一番好意。”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向老板娘打听,弗朗西斯说,“事实上我有意去拜访山崖上的那幢别墅,只是担忧那里面居住的人是否接受打扰,要是唐突去敲门给对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的话,那可就糟糕了。”
“要是您恰好知道,或者认识知道居住在那幢别墅的主人是怎样性情的人的话,那对我将会是很大的帮助。”
话音刚落,老板娘面露难色,一副不知道怎样开口的模样,而这些弗朗西斯都看在眼中,可老板娘却说自己并不知情,也不认识知情的人,很可惜没能帮到他。
夜里,弗朗西斯躺在铺着棉麻褥子的床上久久不得入眠,床板膈得他的背生疼,但这不是让他失眠的原因。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床架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房间里遍布开来,而老板娘那张每个细纹中都藏着秘密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弗朗西斯看出来了老板娘对山崖上的那幢别墅有所保密,但究竟是什么他不敢确定。
此时此刻,弗朗西斯倒是开始质疑起魔法是否灵验,是不是还会有人因为一些奇妙的变故,导致那可怕的生物的身影至今还残留在脑中。
或者更糟,比如魔法混淆的不是怪物,而是混淆了怪物造成的事件。
区别是,前者把怪物混淆成了其他生物,人们以为自己看到了此世最可怖的生物,可在魔法的作用下却实则不然。
当他们再次想要从回忆中深挖出怪物的模样,却发现,那不过是最常见的野猪或是山鹿,然后意识到,当时会那样的震惊,也只是因为它的体型比常见的要大上许多,如今回忆起来倒也没有那样惊奇。
而后者,就像是发生了不幸的案件,在证据不够确凿下,因为几个证人的言辞就把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当成了犯人那样逮捕,然后用对待犯人的方式迫使对方认下自己就是制作出这起不幸案件的犯人。
在得到确证前,弗朗西斯没法得知不可控的魔法混淆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是前者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惨剧发生,可如果是后者的话。
思索至此,弗朗西斯猛地从床上坐起,痛苦地用手腕敲打着额头,试图把这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
这下他彻底没法安心入眠了,弗朗西斯躺在床上,凝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他一股脑地来到这里,似乎也要什么都得不到的灰溜溜地回去。
可就在他被内心的不甘淹没时,弗朗西斯发现一抹烛光停在了他房间外,他满心疑惑,还不等开口询问,门外的人小声地开口了,似乎很是确定弗朗西斯还醒着,想来这家旅店的隔音做的并不大好。
“先生,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只是不确定这是否能够帮助到您。”
门外,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在刻意的压低下,听着有些怪异,也不由让人疑惑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弗朗西斯给少年开了房门,请他到房间仅有的一张椅子的书桌前坐下,而自己依靠在了距离少年不远的窗台前站定。
少年把手上的烛台放到了桌上,两只放在膝上的手紧张地相互磨蹭着,他看了一眼窗边的弗朗西斯,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窗外山崖上的那幢别墅。
深呼吸过后,少年怯怯开口说,“那幢别墅的主人实际上我也并不了解,只是模糊有些印象,记得偶尔夏季炎热的日子会有几个人住进去。”
“只是今年还不到那个时间别墅就有人搬了进去,而那也是早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说完这些话,少年抬眼看了看弗朗西斯的脸色,看到他在等待自己继续讲下去,才接着开口。
“搬进去的是那家的女儿,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对方,只是我想她并不记得我。”
“记忆里那是个很亲切的姐姐,所以当看到有人搬进去时,我很期待那个人会是她,很庆幸我的期待得到了回应。”
“只是,这次她却没有到过镇子上来,哪怕是一次也没有,往往是那家的女佣自己来采买。”
“仿佛是遭到了背叛,我即气恼又觉得难过,而这些感情驱使着我迈开脚步去到那幢别墅,翻过绿围墙,到她面前去。”
“等站到她面前时,我又不知道该怎样介绍自己,只是一个劲地沉默着,希望她能仁爱地为这个不知所措的小家伙找一个同她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可她并没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变作了幽灵,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发现我的身影。”
“实际上她也的确没有发现我的身影,当我终于按耐不住朝她开口说出第一句问候时,我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凶猛的野兽。
“她从原先的坐椅上站了起来,裙子掀翻了细高脚桌,桌子上的东西茶壶、茶杯、花瓶和甜点全部被打翻,把她漂亮的裙子给弄得一塌糊涂,她没有因为裙子而冲我发脾气,而是跌跌撞撞地逃回房屋里,锁上了门锁。
“就像我会伤害到一样,我难过地回了家,也是这之后才从母亲和其他人那里知道了,当时我并没有死去,也没有变成幽灵或是野兽,而是她真的看不到了。”
少年的感情并不特殊,弗朗西斯和他拥有同样的感受,经历过相同的事情。
如少年口中讲述的那样他也来到了山崖的别墅,雨季过后,天气和太阳都格外的明媚,倒是把弗朗西斯记忆中的别墅映衬的有些陌生。
在别墅的绿围墙外弗朗西斯发现了有一处塌陷,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塌陷在整齐的绿围墙中格外的显眼,仿佛曾经有什么动物撞上了那里。
他收回视线,没有像少年那样试图从绿围墙进入到别墅,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被大门拦下。
大门上松松垮垮地拴着条锁链,而锁链上还有一个巨大的门锁,它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到访的来客给拒之门外。弗朗西斯伸手拽了拽门锁,锁链哗啦啦地发出被牵动的声响,仿佛是警告,弗朗西斯却视诺无睹,因为他知道别墅里已经没人会出来驱赶。
“那现在呢。”弗朗西斯在少年的沉默中开口说道,“那幢别墅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先生。”少年会这样说,弗朗西斯竟不感觉意外。
少年说,那是发生在几周前的事情,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别墅里的人被接走了,而且因为那件事,镇长还特地出面在镇子里告诫了一番。
“是怎样的事情。”弗朗西斯喉咙不直觉地发紧,唯恐听到他不愿发生的事情,又不想错过真相。
“那是对女性来说最不堪的事情,尽管镇长已经解释过再三,可母亲和镇子上的其他妇人却不那样认为,都觉得可耻,尤其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就更觉得那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少年面露出一丝憎恶,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火烛,火红的光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他抬头看向弗朗西斯,表明自己的立场道,“可我就在那里,我同样也见证了整场变故,却不觉得那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弗朗西斯听到少年的话后呼吸一滞,连说话都吞吞吐吐了起来,“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维护了一个无辜的人。”少年停顿片刻,补充道,“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但没人相信那个人是无辜的,反而因为那个人是从别墅里被女佣赶出来的,就认为那两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样的猜疑对任何一位女性来说都是最恶毒的。
“或许那个人并不无辜呢。”弗朗西斯在心中苦笑道,“又或许他们之间真的共同保守着不被他人理解的秘密,那样的话,人们又会怎样看待他们的关系。”这样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弗朗西斯怎么想都没有想到那场骚乱是以这种混淆的方式结束的:在经历了那场变故的人们看来,那场大雨的别墅里有两个人,一个人是她,一个人是闯入别墅的流浪者。
别墅中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直到女佣的到来打破了这只存在别墅内的结界,于是不知情的人依据着自己的所思所想,尽情揣测着发生在别墅中事情,他们再怎样进行精密的推断也无法知情真相,却在无意中做了罪恶的人的推手,险些让自己也成了无辜的罪犯。
事故里的两人一人逃走,一人被关进了候审室,最后以一人接受了判刑做为结尾。
“我没听懂你说的意思。”弗朗西斯嘴唇嗫喏着向少年再次确定,“你说……谁被判刑了。”
“真正的犯人。”少年语气坚定道,“不是无辜的人,也不是维护了无辜的人。”
一时间,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听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时他还是少年口中讲述的事件中的一个参与者,自己以为了解许多少年不知道的内情,如今他成了局外人,却发现还不如少年这个“故事中的配角”要了解的多。
不久后她便离开了这座小村庄,至于去了那里,少年有些自嘲者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告知他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望着这幢早已人走楼空的别墅,弗朗西斯自知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抓着门锁的手也渐渐松了下来,他最后一眼看向这幢承载了他一段记忆的别墅,转身迈步上了马车,拽紧缰绳,鞭策者马儿快步离开了这里。
离开去弗朗西斯又去拜访了一次镇长,从镇长口中他又得知了完全不一样的故事,那是一段匪徒与人质的故事,最后匪徒跑了,人质得到了解救被亲人带回到家去,唯一不变的,那就是的确有人得到了判刑。
他安全了,经此一遭,弗朗西斯得到了证据,证明现在彻底没有人记得那怪物的事情,不仅是样貌,就连真相在不同人眼中也遭到了不同程度扭曲。
这样说他是不是还要感谢那家伙的魔法,弗朗西斯心想,如果不是这混淆了人们记忆的魔法,真不知道他还要为此惶惶不安到什么时候。
可他的脸上并不见丝毫的喜色,就连轻松都没有,看上去反而愈加地疲惫。
私人秘书在看到他这幅模样后,就连脱口而出的责备的话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如果不是弗朗西斯提前托人留了口信给他,不然都要以为他这是遭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或是瞒着他们偷偷去了趟埃及的沙漠。
“先好好打理一下你自己吧,等下我们来好好谈谈你突然罢工的事。”
说是要好好谈谈,私人秘书却也只是象征性地抱怨了几句,看弗朗西斯的确状态不佳也自着主张地推辞了他近期的一些邀请,体贴地放他几天的假期来整顿自己。
没有社交的假期里弗朗西斯独自去吃了塞纳河畔的下午茶,看了几场歌剧院的演出,去到圣米歇尔大道上散步,这些举动就像是所有人会在休息时做的那样,但他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弗朗西斯在完成那些注定没办法实现的承诺,他深知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可却没办法阻止自己的脚步在无意识中走到这些地方。
就在弗朗西斯准备沿着楼梯下到广场时,一个不留神险些失足摔倒,他稳住身体后才发现并不是因为自己的不留神导致的失足,而是他的脚被绊住了。
绊住他脚步的是只不大的狗,它对差点让弗朗西斯摔个头破血流的事完全不知情,只是一味欢快地摇着尾巴,看着它撕咬着自己的裤腿,弗朗西斯心中竟没有害怕,甚至感到一丝的熟悉。
看着咬着他的裤腿,一瘸一拐地把他往一个方向拽去的狗,弗朗西斯任由它把自己拽去不知道那里去,似乎早已预感般,在那树荫庇护的长椅上他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只是内心却没了澎湃汹涌的波澜,他的心像是落入到死海,掀不起风浪。
她出现在这里就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安排,仿佛是对历经艰难的弗朗西斯的一种赏赐。
是他经历过逃亡般的日子后出现的绿洲,满足了他身体上的饥渴,抚慰了他破碎不堪的精神,又是他重回万人敬仰时的怅然若失。
如果这就是命运之主的安排,那么是否太不讲道理了。
弗朗西斯从未渴望过这种安排,他对爱的看法更接近于一种感想,它恰到好处地出现,修饰了一切乏味可陈的事物,是在本就耀眼夺目的宝石上点亮的一盏照出光彩的灯,它本就美好,本就崇高,不需要任何磨砺来使得它比其他事物更有价值,或是特殊。
这样的爱不是赏赐,而是一种折辱,对弗朗西斯,也是对她。
可讽刺的是,没有这样的折辱,弗朗西斯不可遇上她。
他与她天差地别,不是身份上的贵贱,不是社会地位上的高低,也不是性格上的冷暖,更不是模样上的美丑,仅仅是一种为人处世的态度,使得他们哪怕是出现在同一场聚会上也不会向彼此搭话,甚至是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如今弗朗西斯也不会再纠结那段经历与爱对他来说是折辱了,他在她面前是人群里擦肩而过的人,她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熟悉的陌生人。
小狗拖着他在她面前站定,一声吠叫把他从思绪中唤回,弗朗西斯想他该走了。
2025.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