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时跳动的火苗在灯罩中闪烁着光芒将他们仅视线范围的景象照亮,这是一处狭长幽暗的隧道,弗朗西斯说了这么多后,他们仍然没从其中走出去,可见其貌不扬的小酒馆实际上并没有它所表现出来的破烂,而是暗藏玄机。沿着往下的楼梯,终于在火光的照耀下一扇铁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钥匙打开了上锁的门,男招待吃力的推开铁门,在这地底下并没有出现想象中那样灰尘扑面的场景出现,只是有些许的浮尘,陈列略显混乱的货物在男招待点上蜡烛后映入弗朗西斯眼中。
“最近大半年收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有明确来历的不多,你自己找吧,祝你能找到,要是看中什么了可以考虑便宜卖你。”守在门口的男招待就着烛火又新点上了一支烟,略显惆怅的说,“海上现在到处都是海军,东西运都运不出去,也就庆幸这些东西不会轻易烂掉,不然可就砸在上手了……”
面对堆积在一起的货物,期待着也能像是在凡尔赛宫一样,躺在软塌上,让仆人一件拿着一件任弗朗西斯挑选的情景落空了,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不像是来挑货的客人,而更像是来打扫的佣人,男招待并没有帮忙的意愿,当然这也是有一部分因为弗朗西斯为自己选择的身份的原因。
放弃了抱怨,弗朗西斯动手翻找着,如果不是这些真的是些奇珍异宝,弗朗西斯都觉得自己像只耗子,埋在腐烂发臭的垃圾中,用来维持生命、果腹的食物怎样都找不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人对你说,你失去了一样东西,那是在昨天失去的,因为已经失去了,就算你今天还要去找,也找不回昨天失去的东西了。所以,既然过去已经是既定的事情了,那么你也不该被过去束缚,该放下往前看才对。
听着很傲慢。
或许你会生气,朝着那人大喊大叫着,你不能说我失去了,我什么都不会失去,因为我会一一找回来的。
或许你也会很冷静,但有些咄咄逼人的反问说,我失去了什么?我真的失去了吗,“失去”又该怎样去被定义。
不过这些回答显然都不是那人的预想,那人只是露出了悲伤、怜悯的神情,这反而凸显的你好似像个固执、不听劝的孩子。
而那个人也不过是上一秒的你自己,这些回答也仅仅是对上一秒的自己作出的否认。
弗朗西斯放弃了零碎的物件,毕竟它们太多,真的要一个一个搜寻下来如果不是没有一支队伍的人数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搜寻完的,他转而将视线看向更大的货物,这样的货物往往会带着更容易辨识的标志,但即使是这样也花费了弗朗西斯大把的时间,等他立直身体时都感到了因为不停的弯腰检查而有些在隐隐作痛,劳损的腰椎。
雪白的手套因为沾染了货物上的落灰失去了它的洁白怎么都没办法忽视,于是弗朗西斯干脆利落的褪下了它,动作上能看出来他有些烦躁。
“哈哈,看来你从我这边不能再捞到一枚金币或是银币了。”弗朗西斯戏谑道。
“是啊,挺可惜的。”
男招待耸耸肩说着,他可没真觉得有多可惜,毕竟他可是从弗朗西斯那里得来了一大袋钱币,
“啊啊~既然找不到,看来只能放弃了。”弗朗西斯拉伸着腰肢,懒散的说着。
毫不在乎一袋子钱砸下来连个水漂都没有,这让弗朗西斯在男招待眼中更像是个人傻钱多的暴发户。
烟蒂被男招待按压在地上熄灭,他脚步已经堆积起了不少烟头,看样子如果不是弗朗西斯决定放弃了,或许他还能抽上更多,只要他的烟盒里还有的话。
带着弗朗西斯原路返回时又要经过那段漫长又无聊的隧道,而男招待也在途中忍不住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确定你的经历不是在海上漂流时,因为饥饿、脱水或是什么的造成脑子不清醒看到的幻觉吗?”
这样问也是因为男招待曾经也有过一小段航海的经历,当然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过男招待还不想失去一个出手阔绰还不怎么精明的客人,于是他接着说,“太离奇了,在死亡中获救也算是一种奇迹。但是被救上了一艘几乎是女人的船只,而且还是个女人带队的船只……如果是位男船长带着这么一船的女人我还能相信。”
“但是女人……”男招待着重强调他不信任的地方。
“可是,连女海盗的名声都还是赫赫有名的,比如……”弗朗西斯反问。
男招待被问得哑口无言,但还是打断弗朗西斯说道,“你自己也说了,那个女人船长不可能放过你,如果是真的,你是怎么逃出来了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就会直接把你送给柯克兰船长,或许能让柯克兰船长对我留点印象,以后要是不小心被卷进混战中,说不定还能因此获得对方的庇护。”
“而且……你看着就像是为了证明一个不愿相信的事实一样……急着找证据。”
恍若大梦初醒的信徒。
信徒从梦乡中窥探到了那处圣地,所有美好尽在眼前,那里有享用不尽的美酒佳肴、有世间所有王宫中的藏书、有堪比海伦、维纳斯、克里奥帕特拉般美轮美奂的女人在身边侍奉,那里没有饥饿、没有灾难、没有战争、没有压迫、没有世界一切给人带来痛苦的罪恶,而信徒就伴随在圣人身边,如同圣人的手足兄弟一般接受着来自人们的信仰,就仿佛信徒自己也与圣人无异。惊醒后,现实与梦境的巨大差异让信徒无法接受,信徒不愿相信那只是梦,更愿意认为那是一种天启,于是更加虔诚的信奉着教会,但信徒认为这还远远不够,于是信徒散尽家财去寻找着梦境中那一片乐土,最后,始终也只能在梦中接触到那处理想乡。
在男招待看来,弗朗西斯就是那个大梦初醒的信徒,从海上死里逃生后反而陷入了濒死的幻境中。
男招待打趣着,“不过一船的女人那可真是跟天堂一样美好。”
尽管男招待没有点明说出来,但弗朗西斯清楚,一个紧拽着虚幻不放的人就和疯子无异,他完全可以将这等误解置之不理,甚至没有任何必要去和不相信的人辩解什么,但他还是喃喃自语着,也不在乎男招待向他投来的可怜的眼光。
“哈哈,是挺美好的。但……不是假的,因为我就是那个最好的证据。”
船上的一段生活,弗朗西斯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反而过得如鱼得水,跟回到了凡尔赛宫无异,不过这是船上,在吃穿用度上还是和宫殿中有些差异,当然也是仅此而已。
不管是谁在得知了弗朗西斯的经历都会惊叹上一两句的吧,不论真假,就像男招待一样。
“倘若此处不是天堂,那我也不知道何处能与天堂比拟了。”
听着弗朗西斯的狂言,船长不禁好笑道,“我看还是赶紧在下一个岛就把你放下比较好,不然我船上的船员都要被你收买完了,干脆啊整个船都让给你得了。”
这不是一句认真的话,但却让原本围绕在弗朗西斯身边叽叽喳喳的船员,因为船长的这句话纷纷从弗朗西斯身边离开,似乎忘了从弗朗西斯手上拿了多少好处,都没有选择站在弗朗西斯一边。
“好无情啊~”仿佛被孤立了一般,弗朗西斯唐突的站在由人群隔开的空间中心。
因为他的话,一些戴着弗朗西斯赠送的戒指、项链的船员们有些犹豫不决的从身上摘下它们想要还给弗朗西斯。
“不,不需要还给我。”弗朗西斯突然说。
他按下身边将珠宝递给来的船员的手,摘下来的戒指弗朗西斯又亲手给那位船员戴了回去,他亲昵的吻上那只手,并不纤细也没有贵妇人那般雪白柔软,粗糙的手指上也满是老茧,在弗朗西斯修长、优美的如同精雕细琢的象牙雕塑一般的手衬托下,那只手更显得逊色暗淡。不止是这位,这条船上他见到的每一位船员几乎都是这样,连那位船长也不例外。弗朗西斯不会去说一些违心的话,所以实话说,她们并不漂亮,如果珠宝项链戒指是用来点缀美人的,那么实际上这些也并不适合她们,只是……
弗朗西斯抬头看去,眼中满是真挚,他说,“收下吧,如果这些小首饰能讨得你们的欢心,那真是对我来说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而且船长这个职务还是不怎么适合我,船长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待在家里面享受着红酒,等着我的船队给我带来的好消息,这倒是比较适合我。”
有些迟疑的船员们看向船长,连弗朗西斯也在无声的乞求着船长。
这一幕看的船长笑得连连摆手,说,“怕了你们了,既然这位现在我们船上最尊贵的客人乐意送,那你们就收下吧,记得心怀感谢。”
兴奋的船员们发出欢呼声,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彩,一一个个朴素而又真挚,满是笑容的脸颊,这才是弗朗西斯会发自肺腑由衷的夸赞一番为美的事物。船员们激动的将弗朗西斯团团包围感谢着他的慷慨,内敛害羞的给予了弗朗西斯口头上最真挚的感谢和祝福,最大胆的也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拥抱,而热情外放的直接在弗朗西斯脸上落了一个又一个香吻,这等享受怎么叫弗朗西斯好意思拒绝呢,所以等他从人群中脱身时,脸上早就落满了口红印,身上全也是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香料味。
“献给船长。”顶着满脸的口红印,弗朗西斯将一枚尚未雕琢的宝石递给船长面前,这引得一干船员们的嬉笑吹嘘,说他连船长都不放过。
船长毕竟也年轻过,受到过的示好的礼物也多的可以堆满一个马车,不过上了年纪后也没了那些小姑娘们才有的的内敛,船长十分干脆的从弗朗西斯手上接过表示友好的礼物。
阳光下船长对着太阳光检查着宝石的品质,嘴上说着,“是个好东西,当是你提前付的一部分报酬吧。真没想到,你是怎么藏的这么多东西,甲板上的姑娘们几乎都被你送了个遍。”
“毕竟是绅士嘛,送给女士的见面礼还是要有的。”
“好!”听着弗朗西斯的自夸,船长大手一挥,指挥着船员们说道,“开宴会吧!为了感谢我们这位慷慨的客人!”
接着是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宴会的声音之响亮,恐怕连大海深处的鲸鱼都会被吵醒,从深海游上来一探究竟,凑上几分热闹。
一瓶接着一瓶的葡萄酒被围在弗朗西斯身边的船员们接二连三的斟满在他的酒杯中,得了船长的许可,甚至为数不多的水果也都被拿来款待这位尊贵的客人,虽算不上精致,但被料理的可口的美食摆放在长桌上,弗朗西斯等不及去享用它们,但是如同夜莺般叽喳着歌喉的女士们并没有给他这个空闲。
“再多说点,这种事情我都没有听说过。”
“那裙子底下真的能藏下一个人吗?真的跟假的一样。”
“国王陛下真的有那么多的床吗?怎么想都睡不过来吧。真奢侈,我要是有了钱也去让工匠给我也造一个那么华美的床。”
“弗朗西斯!弗朗茨!”
夹在女孩子中间,听着她们左一句右一句甜腻的呼唤,这怕是让世人看见了都要谴责上弗朗西斯几句。
“不过是几颗珠宝就哄得大半条船的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真不愧是贵族啊,勾搭女人的手段就是这么肤浅。”整条船上为数不多的男性都向他投来了眼羡的目光,嘴上也因为嫉妒,说的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不用着急Mesdames,我有的是时间为你们消遣空隙。”安抚过女士们,弗朗西斯转向因为嫉妒而露出丑陋嘴脸的男士们,他举着酒杯向他们致意以示友好,说道,“说得太对了,一两颗珠宝不过是以虚情假意换来的逢场作戏,想要真正换来女士的真心只是三两句的甜言蜜语可不行,还要有的是真情实意。”
“真心换取真心,如果还会被辜负的话,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当然前提是那真的是真心。”
仅仅只是几句真诚的告诫就能转换一个人认知什么的,弗朗西斯从没觉得那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只不过是向他人转述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没想过去强迫他人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行事,只不过若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因为他的话而受到感染,从而也像他那样去对待,去爱的话,也何尝不是一种好事呢。
“不过这样想或许也有些自大吧。”一杯葡萄酒被灌进了弗朗西斯的肚子里同时还有这句话。
男士听后的反应是怎么样的弗朗西斯可没闲心去在乎,因为他的一句话似乎在女士当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应,各个端着餐盘与美酒的女士们将弗朗西斯簇拥在其中,香料与香料碰撞,喷香四溢简直是把弗朗西斯丢入到了盛满鲜花的花园。恍若众神花园中才会有的美景中娇憨各异的花们争相斗艳,这等美景,被环绕在臂膀与□□中弗朗西斯想,哪怕现在国王陛下拿王冠和他换,他都不会答应。
只不过,弗朗西斯多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作出决定来。
“船长你这船长位置看来是不会让位了,毕竟这船上的船员都要被他全哄骗下船了。”没办法从弗朗西斯那里夺来女士们关注的男士们不得已的打起了小报告。
听着船员委屈的话,再看甲板上要造成拥挤的人群,船长都要不禁发出慷慨,“我要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怕不是也会更着这群小姑娘疯狂一把,哈哈哈。”
“这不是重点的吧船长,万一呢……”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在一干嫉妒的船员的愤侃中,他的话听上去显得尤为担忧。
看他心有所思,船长也不吝啬安慰道,“对方也不过一个人,要是有一两个乐意跟他下船的人,我们也阻拦不了什么,但总归不算是什么坏事,只要能被善待也算是一个好的归宿,不过……”
年轻的小伙没等船长说完,急切的打断道,“那种贵族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归宿,船长的话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她嫁给这种人吗!”
“一定不会幸福的……”
玻璃制作的酒瓶砰的一声摔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破碎声,酒瓶中残留的酒水因为酒瓶的破碎,撒了弗朗西斯大半个裤腿,毕竟它可不像木制的酒杯那样结实,不过唐突的声响只引来了片刻的宁静,随后喧哗嘈杂声又充斥着这家破旧的小酒馆。
“啊啊,这可是我珍藏的好酒,要不少钱的啊。”近乎棒读的台词从男招待嘴中说出,听不出一丝的感情流露。
这骗人的话术,如果不带点感情的话,可没有人会买账,男招待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不过面对已经喝点酩酊大醉的人随便说上点话就能从对方那里得来不少的钱财,那他也懒得去做什么表面功夫了。
“这是在怀疑我吗?”弗朗西斯反问道,而这句话已经分不清是在回应什么。
而他也像是被男招待激怒了般一脚踩上木制的酒桌,弗朗西斯气势浩荡的扯开外衣,大把大把的钱币被他从缝在衣服里面的口袋中丢出,好似丢的不过是街边随处可见、没有任何价值的石头。
“钱的话,我这里可是应有尽有。拿去吧,都拿去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理智就像杯中的酒一般随着一杯接着一杯的下肚也就被消磨掉了,又像弗朗西斯洒落的金钱一样,不过前者消磨的是弗朗西斯,而后者消磨的却是整个小酒馆的人。
弗朗西斯引起了疯狂,男人的疯狂、女人的疯狂,他昏沉的脑袋可分不清楚这些,不过这疯狂却不是因为他本身,在唾手可得的情况下,没有人觉得应该和其他人平分这一份轻而易举得来幸运是理所应当的,从众人哄抢到相互争夺,当他们大打出手时喝得烂醉的人早踩着不稳的步伐远离了纷乱。
空旷的街道静得恐怖,弗朗西斯摇摇晃晃走着,而路上因为月色的降临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这种氛围要是突然窜出来一个抢劫犯也不足为奇。
对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影,弗朗西斯略显颓废的喃喃自语着,“已经没有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你来的太晚了……不,是我的错,居然连一枚钱币都没给你留。”
他没有畏惧,不如说因为酒精的缘故,让弗朗西斯觉得哪怕现在是去挑衅柯克兰也都没有在怕的,又何况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小盗贼呢。
“大人您还好吗?您已经给了我一枚银币了,还记得吗?”那人影轻唤着。
等弗朗西斯在那人的搀扶下稳住摇晃不定的身体,才认出那人是谁来。
两人似乎都没有想到还能碰到对方,但小男孩很是惊喜能再次看到弗朗西斯,他向弗朗西斯说,“大人还记得您向我打听的,关于一艘船的事情吗?”
这话听上去就知道是有好消息在等着弗朗西斯,因为激动他一下子踉跄摔倒在地,跪倒在土地之上的人在小男孩的搀扶下支起身子,没了白手套包裹的双手按在小男孩的肩膀上,仿佛生怕这个传来神谕的赫尔墨斯会就此带着他所期望的消息飞跑,弗朗西斯怔怔的看着小男孩的眼睛,整张脸上透露着不可置信。
那不是一面设计多么精美、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旗帜,就像那艘船一样,甚至没有人会相信有这么一艘船只,它的名号不被人所知,但弗朗西斯记得这面旗帜在狂风暴雨中、电闪雷鸣下、炮火袭击时翻涌的姿态是多么得让他难忘。而现在它不被人注目,弗朗西斯觉得如果不是收下他赠予的一枚银币的小男孩为他发现了它,那么明天,他离岛时将彻底忽略掉它。
半拉被撕扯破碎的和破布没有差别的旗帜被压在一根只能看得出是桅杆的木头下,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的旗帜上,即使破烂不堪但旗帜上依稀可见的标志让弗朗西斯确信,那的确是他要寻找的那艘船。
2023.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