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大臣们递上来的自家女儿的自荐书吗?”
一张张夹在的折子中的画像和情书被丢在地板上,好似践踏了少女们的心。王说,“没错,我倒是希望这只是少女们的恋慕之情,那样的话可就简单多了。”
信上无一不赞叹天皇的英勇,崇高,因此心动的少女们不惜做出自贬身份的自荐。就像王说的,如果真是这样王大可拒绝,可并非如此,至少事情不是如此简单。
本田菊说,“是希望分一杯羹吧,毕竟最大的阻碍已经不成威胁了,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是的,夫人的妊娠反而凸显了王后的不得宠,让那些暗中伺机而动的人看准了机会,企图绊倒最大的阻碍——王后的本家,以及如果顺利的话还能送上自家的女儿进宫为自己的仕途做照应,这些可不止是一家这么想。王不由的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果然还是要在众人面前做样子吗,至少要表现出与王后和王后一家很亲昵的感觉……”
“您很不愿意那样做啊。”
王的不情愿表露的一览无遗,他说,“是啊,毕竟夫人她会哭的,我当然不愿意那样做,即使我与夫人她都知道这是假的。”
王是那样不甘愿,但还是送去了大堆珍贵的宝物到她的宫殿,为了向大臣展露自己与王后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睦。当然夫人因此也和王闹了一阵子别扭,好在夫人也不是那种不明事非的人,明白这是权衡之计,再经历王死皮赖脸的求和,两人也重修于好。
王向夫人求和这件事宫外尚未传开来,但宫中女眷都略有言谈,多为是羡慕夫人在王心中是如何如何的地位,让王不惜放下脸面求得夫人的宽恕,小部分认为这是夸大了其词,觉得也许只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犯不着让王亲自谢罪。身为当事人,见证王被拒在夫人宫外场景的本田菊很是赞许后者的猜测,不过那事的场景也确实有一番趣味,仿佛看了一场出彩的猿乐。
“被拒之门外的王若不是担心被其他人看见,恨不得直接翻墙而入,知道的那是天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想要窃香的公子。”王翻墙前还拜托本田菊托他一把,不过被本田菊拒绝了,最后也没有翻成,夫人嫌弃趴在墙头的王的姿势太过不雅,而且还会弄脏那身衣服,于是就心软放了王进屋。
本田菊将这件事当成一件趣事说给她听,尽可能的用夸张一些的肢体动作和夸大其词的话将它形容的再有趣些,本以为那怕不会被这件事给逗乐也会感觉自己的动作说辞很有趣,从而发笑,却不尽如此,她越来越让本田菊感到疲惫,都让他有些害怕到这里来了。
“哼……这很有趣吗。”如果不是她的话轻飘飘的本田菊差点就要听漏那不耐烦的语气。
她手肘支在案前撑着脑袋,本田菊来之前她正看着什么,案前洒落了大张大张的纸页,满脸愁容的样子,所以本田菊才想着讲些什么哄她开心,但是他好像踩到雷点了,一股凝重的气氛导致本田菊不敢再多些什么。
“怎么了?您怎么不继续说啊。”说与不说都已经惹怒了她,在本田菊的沉默中,绸缎,珠宝,这些珍贵的物品被人泄怒一样扔了过来,好在厚重的垂帘都将这些当了下来。
本田菊认得出来那些东西全部都是王给她,用来粉饰外人对他们之间猜疑的献祭品,能认出来还是因为,这些都是他挑的,哪怕没有任何情爱的礼物,至少要让她感觉愉悦,所以王认命本田菊挑选。
不多时东西被扔得差不多了,消停下来的人站在满屋浪迹中突然俯身哭泣起来,她对本田菊不断道歉,恳求谅解,“请原谅我,原谅我的对您的无礼,原谅我让您看到了如此粗俗的一面,请原谅我。”
原本就没有感到生气的本田菊,面对近乎失常的人儿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忽然骚动从前庭传来,只听到一阵急冲冲的脚步声,还有小侍女不断地阻挠声。
“您不能进去,殿下她……殿下她身体不适,不宜面见天颜。”
来者动作粗俗的掀开垂帘,未经过她的许可便闯了进去,天皇的教养本田菊相信她并不会受到伤害,可是如今一副怒气冲冲的天皇抓着她的衣领,手上的力气之大看着都要把她硬生生的拽起来。
“孩子是无辜的!她也是。”王拽着她不肯松手哪怕本田菊和小侍女都上前阻拦,“说啊,为什么,该给你们的封赏地位、声名、财产、权利都已经给你们了,还有什么不满的,要对我的爱人下手。”
“都下去,让我和陛下两人独处。”
她的命令是对本田菊和小侍女的,小侍女深知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反而会让自己受到无妄之灾,于是听令下去了。还拉着王的本田菊有些愣住了,没有想到他也会是被赶出去的那一个,“可是……”
“今天,就请您回府吧。”那张流着泪的眼睛在对着本田菊恳求。
她求着本田菊能将她的自尊留给她。那天回自己院子的本田菊途中得知了王为什么会如此震怒的原因,夫人流产了,众女眷的口中一致认为这可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而那个人一定是王后,因为嫉妒,于是下了毒手。
流言蜚语并不可信,本田菊也相信王不是那种会听信谗言的人,可是王还是去了她的宫中问罪,在离开前本田菊恳求王不可对她诉之于暴力,这也是因为本田菊不愿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因为嫉妒这种原因。
这之后王将夫人宫中的人全换了一遍,为此大费周折,全是从王的母族那边挑选的,至少能确定都是自己人,但这并未让她洗清罪责,只是说并不是她直接动手的,而众人也更愿意相信是王后收买了夫人宫中的人,才导致了王的第一个子嗣死亡。
不久又传来喜讯,本田菊远远的站在远离中心位置的地方,她脸上那副喜悦他并不想看,甚至不敢相信。
王后有孕的消息昭告天下,宫外可不怎么了解宫内发生的事情,民众只是知道他们敬爱的王与王后即将拥有一个孩子,他们的小殿下要出生了。
那天她的那副表情本田菊即使站的远远的都无法忽视。满足,掩饰不住的兴奋,好像这样受人瞩目,敬仰才是她最终想要的。本田菊感觉自己始终没有看透过她自身,而她又一次打破了本田菊对她的印象,他只是很遗憾,还有些难过,那样高洁的花,还是在欲望与权利下低头了,玷污了自己。
王已经不需要本田菊操心了,平日里他只需要陪着王上朝,政务也只是些琐事,偶尔随着王和夫人伴驾出行,不过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也不再去见她。
日子好像也回到了从前,她的事情也只有些宫中的传言,说是性情大变之类的,幻想出来了一个不存在的武士或是忍者,整日里疑神疑鬼的担忧会有人来害她,宫中没有人会同情王后,都说她这是亏心事干多了。
对应时节的变化本田菊的院子也是换了一番景色,满地金秋看着跟堆了一整个院子的黄金似的。
“居然已经是这个季节了啊,也该回来了吧。”前不久王携着夫人出门避暑了,这一避就避到了秋季,明明才刚开始感觉王这个天皇开始像模像样了起来。明明还很年轻,却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老爷爷的本田菊叹气。
落叶堆中钻出一只猫猫头,似乎是很好玩的样子,猫儿又一头扎进了落叶堆中,再次钻出来时它嘴里叼了一片看着就是精挑细选过的叶子,然后无视本田菊的注视带着它的礼物出门了。
“这边也是一副被女人勾了魂魄的样子……唉。”本田菊望着猫离去的身影满是惆怅。
侍从恰好出现在本田菊的院子前将天皇与夫人回宫的消息带给他,声势浩大的迎接队伍最显眼的便是被恭维声包围的国丈,自认为已经大权在握的国丈充耳不闻这些奉承,脸上满是对他们的鄙夷,毫无遮掩的意思。
“欢迎回来。”那些事情和本田菊并不相干,他迎在队伍前面,接应王与夫人回宫的队伍。两人看着精神抖擞想来是渡过一个满意的休假,尤其是夫人,已经没有离宫前的虚弱,本田菊满是欣慰,“能看到两位恢复精神,对这个国家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留您一人看家真抱歉。”夫人有些歉意,毕竟王突然的决定大部分是因为她的任性。夫人招来身边的侍女拿来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夫人说,“这是伴手礼,是当地有名的甜食还有些茶叶,希望能和您的口味。”
“不胜荣幸,在下也就不推脱了。”本田菊收下礼物,接跟着对王说:“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先请好好整顿休息一番,接下来可是有不少事务等着您呢,请承担起您擅自决定的后果。”
面对本田菊的贴心,以及后面还有一群大臣等着问候,王只能认命艰难认下。
抱着点心的本田菊早早的离场,毕竟接下来的场景他在不在场可都是无所谓的,可点心的最佳赏味期并不等人,王也不强求本田菊跟他一起受累,于是被放了一马的本田菊此时正在赶回自己院子的路上。
不巧的是,这条路恰好会路过她的宫殿,来时并未注意这么多,回程的时候才想起来,想起要不要避嫌换一条路时也已经走到了她宫墙外。枯树的枝条伸出墙外,顺着树枝本田菊的视线越过宫墙,突然生出了一丝想要窥探的意思,他收回视线不再去想,加紧脚步从这里离开。身后宫门被人推开,沉重的大门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本田菊不敢回头,生怕看到出来的人是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头看去。
“大人,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殿下。”在本田菊回头前,慌忙出门的小侍女先抓住了他,嘴上说不清出倒地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恳求着本田菊。
意识到出事是她后,本田菊闯进了她的宫殿,发现了蜷缩在地上的痛苦的人。
“我去喊御医,照顾好殿下。”
丢下一句话后本田菊跑出了门,他自己都不曾了解自己还能跑出这样的速度,只是脑中浮现出她倒地的身影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脚,两只脚顿时脱离了他的控制一般,死命的奔跑,身后好像有能让他丧命的野兽在追赶他,想要生还的意愿促使着他不停地加速。
御医后开了一些药方后便让小侍女跟着回去取药,本田菊守在她枕边,两人相互无言,似乎多说一句话多看对方一眼都是尴尬。
“伤口。”本田菊听到声音看去,原本别过头不愿看自己的人正看着他的手臂,她说,“抱歉,让您受伤了。”
“这没什么事。”伤口是被她无意抓伤的,御医也已经替他处理过了。本田菊无意识的抚摸着手臂,想起了那时被抓伤时她的哀求,她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希望,一定要保住他。
“您腹中的孩子并无大碍,只是您的身体。”
本田菊没有再多说,先前御医的叮嘱她也全都听到。如果说孩子是寄生在母亲腹中吸收着母亲的养分而活的寄生虫,那么她肚子中的那只寄生虫一定长的过于肥大了,还没有长大就要将她榨干了一样,
“我知道,可是吃不下,强忍着下咽的话也只会吐出来。”
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过分被她的身体排斥,有时剧烈的干呕感让她觉得是身体想要将孩子吐出来一样。
“什么都好,也请您为了身体里的孩子多吃一点,毕竟是未来的小殿下。”
看着本田菊突然起身准备要离开的样子,她连忙跟着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问到,“您是要走了吗。”
还尚且虚弱的身体突然猛的做这样的动作,惊得本田菊心头一颤,赶紧将人又按了回去,“请您躺好,在下是想去给你弄些吃食,不会走的。”
即使已经解释过了自己不是离开,可她仍不肯相信本田菊的说辞,担忧她的身体又无法脱身的本田菊将一边装着甜食的礼盒拿了过来。
差点被本田菊弄丢的礼物被细心的小侍女收了回来,还给了本田菊,礼盒本身有了些许伤痕,里面的糕点也碎了一些,卖相上来看让人产生不出一点食欲,但香味却还是很诱人。
“好甜。”她尝了一块本田菊递到嘴边的点心评教道。
“因为是甜点吗。”本田菊动作轻柔地擦拭掉她嘴边的碎屑,对她说,“还有茶叶来着,不过您并不能喝,所以还是让我去帮你倒点白水来吧。”
她摇头拒绝道,“不,不用了。”
一人喂着,一人吃着,没有更多的对话,本田菊为了让她能多吃些喂了不少给她。
秋风从庭外吹进屋内,顽皮的将案桌上的书页吹散开来,本田菊看到了那片夹在书页中充当书签的树叶被吹落到地上,“果然还是来这边了啊。”
她疑惑片刻,顺着本田菊的视线也看到了那片树叶,才明白本田菊指的什么,“嗯,每日都有过来,尽管只是待了片刻睡了个午觉后就又离开,但一直都有来。”
这话本田菊听来好像在暗指什么,明明一只猫儿都能做到,他怎么能不如一只猫呢。
好似在向本田菊埋怨一样。
“能帮忙捡起来吗,我担心它会被风吹走。那是猫儿送给我的礼物,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如果猫猫知道它送的礼物不见了,一定会不愿意再过来了。”
落叶被本田菊捡起放回了书中,无意间他看到了一些留在案上没有被吹落的碎纸屑,看撕碎的程度可以想象到当时她读到这封信时内心的气愤,本田菊隐约瞟到一些“好”“终于”“是男孩”之类的字眼。
身后干呕声传来让他未来得及想太多,本田菊手顺着她的后背,希望能借此缓解她的难受,“需要水吗,我去倒给您。”
“嗯。”
她眼中攒着泪,起身时泪水从眼睛中掉出来,原本就让人担忧,现在更显脆弱。本田菊递给她水用来润喉,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到盂盆里去了,全部都白费了,“平时里也是这样吗,缓解的方法有吗。”
“请不用担心,说是正常的孕吐,虽然看着有些唬人,但也只是前几个月的症状,过去了就好了。”
她轻描淡写就将这种痛苦说了过去,就只是因为这是妊娠的过程所以就忽略了自己的感受,好像真的跟熬过来前几个月就能轻松了,本田菊没有这样的经历,但他也见过不妇人在生育期间受过的苦难,即使无法感同身受也至少知道,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无力的人儿只能依靠在本田菊的臂膀中,她一下下抚摸着自己微微凸显的腹部,脸上流露出一股能称之神圣的慈爱,她在安抚肚中的胎儿,尽管现在胎儿还不一定能明白她的话。
“好孩子,要好好长大,健健康康的出生,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家人,我的希望。”
听着和执念一样,她给予了这个孩子厚重的希望,本田菊想起被撕碎信纸上的字眼,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她还会感到气愤呢,这不是正和他们的期望吗,难道说是因为出于对自己的孩子要成为家族棋子的愤怒,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要孕育这个孩子为好,可她还是毅然决然的决定孕育这个生命。
真正的答案本田菊已经不想深究了,他现在只是因为不忍心看她如此艰辛,所以才又开始陪伴着她,本田菊是这样向自己解释自己的行为的。
但是,他的内心也清楚,自己是因为无法放下这段因缘,没办法彻底忘却和丢下她不管。
秋意渐凉的寒风让本田菊打了一个寒颤,他拢了拢外衣抱着怀中的东西回到她的住所,看见她坐在廊前靠着柱子似乎是睡着的样子,不过本田菊靠近时处于浅眠的人儿立刻睁开了眼睛。
“在这里睡是会着凉的。”她身上盖着一条还算厚实的毯子,但也只是拉到了腹部的前面。本田菊替她整理了一下毯子好多盖一些,毯子下因为本田菊的动作突然蠕动了一下,他心头一颤反手抚了上去,摸到了一个暖乎乎的东西,摸起来并不像是肚子,毯子被本田菊掀开了一点,一只毛茸茸的猫儿趴在她的腿上,小脑袋放在她的肚子上。
刚才本田菊摸到的就是它的脑袋,此时因为被人发现,以及突如其来消散的热意引得猫儿不满的冲着本田菊喵喵叫,本田菊满是歉意想要摸摸它表示歉意,但被喵喵拒绝了。
“原来是猫猫也在这里啊。”本田菊放下了毯子继续让猫猫待在里面,心中有些失望的说。
“嗯,非常的暖和,所以不小心和猫猫一起睡着了。”她说。本田菊怀中抱着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接着问道,“您抱着的是什么。”
将怀中的东西递给她看,是一小袋红薯,本田菊说,“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想着落叶也积攒的够多了,再折些干枝烤来吃应该会很不错,您会喜欢的。”
香甜软糯,热乎乎的烤红薯很适合这个有些寒意的季节吃,听着本田菊的形容她很是期待。
落叶被聚为一堆点燃,堆在落叶上的树枝不一会也燃烧了起来,本田菊身边放着一个水桶,以防火焰一个不小心蔓延开来,随着火焰逐渐稳定燃烧,本田菊将红薯投放了进去,接着只要等就好,热腾腾的烤红薯就会自己完成了。
“能来一下这边吗。”
在本田菊盯着火的时候,听到她出声在喊着他过去,“怎么了?”
来到她跟前的本田菊被她拉着自己的手放到了她的肚子上,那下面不是猫猫的头,而是一下又下略有韵律的跳动,那是胎儿的运动,本田菊惊叹着这一律动,“不可思议,居然真的有在动。”
“嗯,真的很不可思议,不过偶然还是会觉得有些可怕。”她因为本田菊的惊叹而满是笑意的说。
“毕竟这里真是有一个生命在被孕育着,会感到恐惧也是人之常情。”
猫猫的眼睛跟着本田菊手上抚摸的动作滚动着,爪子看中时机利落出击,准确无误的拍到了本田菊的手上,两人被猫猫逗笑相继一笑,这场景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一定觉得温馨极了。
“如果,您是这孩子的父亲,该有多好。”她也这样觉得,贴心的丈夫,心爱她的孩子,简直是幸福美满的一家,这样想着都不禁让人陶醉其中。
孩子真正的父亲不是本田菊,孩子的父亲也不可能是本田菊,因为他的孩子是不能继承王位。
朝堂之上,国丈的自负导致了疏忽,致使他将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也都被通通收回,只留下一条性命,这还是天皇看在王后颜面上。本田菊听到这消息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远离朝堂居然这么久了吗,整个年末和新年居然发生这等大事他竟全然不知,知晓时已是新年的三四月份。
整个冬季本田菊都窝在他的住所,跟那只趴在她膝上取暖午睡的猫一样,不闻世事,这样看不知晓这件事也似乎正常,也是因为没有过多关注的原因。
王的杀伐果断让他感到震惊,但站在王的立场上来看,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利,处理掉这些对自己不利的因素也实属正当。
只是这等变化之后应该会让她很为难吧。彻底失势后宫中人们有意无意的开始苛刻对待她,不过还是看在王后的地位以及她肚中还有皇嗣并不敢明目张胆的针对她。
屋子内隐隐约约有股苦味,本田菊担心的询问她,“身体那里不舒服吗,怎么又喝起药来了。”
“不是的,可能是侍女将什么烧糊了吧。”
侍女恰好端着一碗药进来,本田菊看出来了小侍女的慌张,尽管硬撑着不让本田菊发现,可是还是因为细微颤抖暴露了。小侍女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外进退两难,还是她出口解围。
“风寒已经好很多了,就不必喝药了,倒了吧。”
听到命令后小侍女如释重负一般准备告退,本田菊却拦下她,接过药碗说,“既然是治风寒的药,那就让我喝了吧,不要浪费。”作势要喝,但下一瞬间药碗被她从本田菊手中打落。
“这不是伤寒药对吗。”本田菊说。
气氛之凝重让小侍女跪倒在地,还为开口为她狡辩,她先让小侍女出了出去。本田菊试图找出原因,他问,“是谁让您喝的吗,王?还是说夫人?”
“是我。”
这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原因,她说没有任何人逼迫她喝下堕胎的药,是她自己要喝的。
“为什么。”本田菊不相信她是因为不爱这个孩子的原因,慈爱与怜惜常浮现在她抚摸肚时的脸上。况且,即使不爱这个孩子也不能忽视这个孩子会给她带来的利益,这是她在宫中最后的依仗啊,
“孩子如果是男孩那就是未来的王,以后您也会水涨船高,这不正是您要的吗。”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冲本田菊吼着,连本田菊自己都错愕的程度的激烈,她说,“谁想要成为王后被父亲送到宫中,谁想要待在深宫中受尽冷落,谁想要自己的孩子成为一枚筹码,只为了稳固权利。”
“我也想要留着这个孩子。
“可我不想让他变成我这个样子,我只想要他幸福,普普通通的就好,就像我一直期待的那样。”
父亲老实敦厚,嘴上笨拙不大会将爱说出口但疼爱着儿女,母亲不算美丽,甚至有些小精明,粗俗但为了他们这个小家每天精打细算的样子胜过一切美人,孩子眼中,父亲爱着母亲,母亲心疼着父亲,虽然偶尔会有小打小闹但吵吵闹闹的一家是不是更有人间烟火气。
这些是人世间再平常不过的人家,却成了她的奢求。
父母为了家族地位将她送入深宫,即使是名义上的丈夫也不曾分给她爱,仅仅是尊重,因为他的爱全给了一个人,也因为保护着这一人他可以做任何事,即使是让一个不爱的人怀上他的孩子,而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无怨无悔只会爱着她的人,只有这从她肚子爬出来的孩子,可她不忍心让这个孩子成为家族复兴的工具。
“我想要的,为什么总是无法满足,是我太任性的原因吗?”埋在心中的怨言可算是说出来,她挺着已经相当凸显的肚子大喘气,因为情绪上的变化让她感到身体有些难受,又或是肚子里面的孩子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跟她一起宣泄着不满。
震惊之余本田菊连忙上前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人儿,他听着怀中的人还在说着,“我不想当王后,不想我的孩子当王,更不想成太后,这深宫太冷了。”
“我只是想和我的孩子一起,和我仅剩的,唯一的家人一起生活。”
王应该是承诺了她什么,比如帮他分散朝堂上的各各势力或是对后宫的干涉,事成之后能允诺她一个条件之类的,只要是这样理解本田菊一切的疑惑全部都解开了。他感到愧疚,因为自己的傲慢将她视为是何等不堪的人,为此失去了在她心中的地位。
“出宫,在下也会和您一起,孩子我们也留住,您不会失去他的。”
想要做出弥补也为时不晚,本田菊会带着她出宫,找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再也不会这个禁锢她的地方,孩子会是他们共同的孩子,他会和她一同养育这个孩子,他们会是成为家人开始新的生活就如她期待的那样。
点点猩红的花开在她的腿间,如同赤红的椿花一样凋落。
“不,难道你已经提前喝了吗。”本田菊忍不住猜疑道。
“我…没有。”阵痛带来的恐慌让她生怕出什么意外。
“快…喊御医。”
宫中少见的这般闹腾,尤其喧嚣的中心还是在她的宫殿。
王后临产了,产婆为她接生,法师聚集在她产房的四周为其祈祷着顺利生产。产房不得让身份尊贵之人进入,一致认为那样做的话会有灾祸降临,不得陪同的本田菊守在院外,焦躁不安的内心也在不断祈求着,如果神明真的有注视着的话,请保佑她。
这是一等一的大事,即使王并不在意这件事,但毕竟是这个国家的王后,为了颜面还是和夫人的陪同下赶来了。
“怎么样了,还平安吗。”他们虽说不是最后到来的,可也不了解现状。夫人见本田菊的样子后也明白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夫人安慰着本田菊,“会顺利的,请一定要相信王后殿下。”
她的身体本田菊再明白不过,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早产,是否顺利充满不确定。痛苦的嚎哭与产婆的催促声回荡在宫中,不管是怎样的人听到这声音都提心吊胆的。
尖锐,聒噪的啼哭声划破死寂的氛围,终于这一声来自生命的哭号结束了她所受的苦难。
产婆抱着孩子向天皇道喜,“恭喜陛下喜得一位小皇子。”
是个男孩,在场的人无一不在欢呼,但这也不重要了。
夫人从产婆怀中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看着孩子邹巴巴的样子,夫人对王说,“好丑啊,看着跟王好像。”
王差点和夫人闹了起来,不过看在夫人怀中的孩子还是放过了这大言不惭,口出狂言的人。
从产婆口中询问现在能不能进去,得到了否定答案的本田菊很是失望,这是夫人喊着了他。
“您要抱抱他吗。”
和夫人的熟练不同,本田菊这应该是第一次去抱新生的孩童。抱起来是那么柔软,比他的猫都要软,本田菊说,“好软啊,就像是抱着一个软若无骨的生物。”
夫人笑说,“新生孩童原本骨头就是软的 ,这样形容也没有什么错。”
哒哒哒突兀的脚步打破这一温馨的场景,御医带来不好的消息,“王后她……”
是否真的会带来灾祸无从考证,但眼下即使是灾祸也不能阻止本田菊来到她的榻前。
“孩子呢,让我再看一眼。”她探着目光去看本田菊抱在怀中的孩子。为了不让她费力,本田菊将孩子放到她的脸边,只要转一下头就能看到。
“是个健康的男孩子,哭声跟雷鸣一样震耳,都不像是个早产的孩子,不过现在在你身边倒是很安静,都睡着了。”
本田菊说完,孩子立马扭动了一下身体,像是为了反抗本田菊对他的形容,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马上要哭出声的样子,但吧唧吧唧了两下嘴有安静了下来。
“哈,性格上真不是个可爱的孩子。”被他略微反抗了一下的本田菊也赞同她的说话。她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孩子,出于条件反射,那只小手瞬间抓住了她的手中,她满是欣慰,“要出宫了,我和这孩子。”
“还有在下呢,请不要把在下给忽略了。”
婴孩哭声响起再听不到她的回应,孩子还抓着母亲的手指死死不放。
小孩子出生时只能哭,只能用这唯一一种方式与世界沟通。饿了、难过、不舒服以及想要得到关注都是用哭声表达的。
此时的孩子多希望母亲能听到自己的哭声能够起来哄哄自己。但是并不管用,他的母亲是一个狠心的人,她都能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又怎么会因为本田菊的泪水而心软呢。
王后逝世举国哀悼,那天细雨蒙蒙,这种天气加剧送葬的难度,为此不得不草草下葬,尽管如此王该给她的体面也都给了。
“孩子被太后带走了。”宫中有资格教养皇子的也只有太后可以,于是失去母亲的皇子顺理成章的被太后给带走了。王看着送葬的队伍不禁有些惋惜,“如果她带着孩子一起走就好了。”
“这样说不定此时她们就能离开王宫了。”
王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厌恶她和这个孩子,虽然这个孩子的诞生是权宜之计,但他也不是那么恶毒的人,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而且夫人也很喜欢小孩子。
“我们计算中,这孩子制约住动荡后就失去价值了,我许诺了很多,即使在她本家失势后也能让她后顾无忧,毕竟利用她分散朝堂针对夫人的势力有些卑鄙,所以只要是不威胁到我的利益,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他。”
“她说,她想出宫和孩子一起。”
听到本田菊说出她的愿望,王深深地叹一口气,其实他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只是世事难料。
“您接下怎么打算,朝堂也是稳定了下来,您如果有打算出游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这并不是想赶您走的意思,也许您会想散散心,您的院子我也会保留的。”
王的着想很贴心,原本并没有什么打算的本田菊就顺势外出散心。这之后大概把整个岛都走了一遍,可仍觉得心中某处空荡荡的。
中间一段时间他回过王宫,夫人成了新王后与王诞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看着很幸福,但是世事难料,为了繁衍皇家的血脉,王被纳了不少妾室,整日里后宫乌烟瘴气的,成为王后的夫人很是头疼也跟王分了居,带着孩子还仆从住进了自己的私宅去了。
本田菊自己的宫殿确实被王好好保留了下来,每天都有打扫和喂猫,见到本田菊回来后猫儿也兴奋了一段时间,若是换了从前肯定早就跑出去了,此时却老老实实的待在院子中。直到本田菊去往曾经前王后住过的院子,那里早就换了新主人,所以猫儿也不再拜访这里了。
旧院换新景,新花替旧色,故人无从忆,新坟早荒凉。
本田菊从王耀家回来后,这宫中早就没了关于她的任何存在过的痕迹,有的也只有偶尔一两个人还记得本田菊回忆中的人。
偶然闲逛,本田菊路遇一处院景,高大繁茂的茶花树从墙内伸出来落了满地绯红的茶花。一个孩童映入本田菊眼中,孩子正逗着面前的猫,他嘴上噙着一只茶花的根茎,将地上的落花捡起盖在猫儿身上,看着是想用花将猫猫埋起来,那猫正是本田菊的猫,所以出于担忧本田菊问小孩子。
“请问你在玩什么。”
“猫猫想让我用花把它埋起,所以我现在正在努力。”小孩子如实回答,不过并不是猫猫想被花埋起来,而是他想要用花花将猫猫埋起来,不过猫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至少没有因为小孩子的举动而感到生气。
“你是那家大臣的公子吗,为什么在这里,迷路了吗。”虽然王被充盈了后宫,但皇嗣却只有成为王后的夫人一人有,本田菊只能猜想到是迷路的孩子,没有意识到还有其他皇嗣。
“没有迷路,王宫就是我家,我可是这座王宫未来的新主人,大家都这么说。”
“那您的母亲是……”出于不确定,本田菊还是问了,毕竟自己也只见过他出生时的一面。
“母亲我不知道是谁,但是姐姐说母亲大人人很好,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听他这么说本田菊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这就是她的孩子。
他看了一眼本田菊,觉得并不像是坏人又接问本田菊。
“那您又是哪位大人?”
“在下是……”
‘是您母亲的爱人,但不是您的父亲。’本田菊觉得如果这样说,那么今后他一定会被这孩子当成奇怪的大人,而且再也不让本田菊靠近自己。
“在下是您的老师。”
本田菊和他说,自己是他的老师,立马招来了他的嫌弃,本田菊无视他的嫌弃继续问,“您想成为王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母亲生下我应该也希望我能成为王,那么为了回应母亲的期待,我会成为王。”
从他能理解别人的话起,大家都告诉他,他是未来的王,但本田菊知道他的母亲并不那样期待。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成为王吗。”
“如果那是好事情的话。”
“可以说是好事情但也可以说是不好的事情,两者都有。”面对不讲人话的大人,小孩子一脸困惑,但本田菊对他说,“我会教导你,直到你依靠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在那之前我会教给你很多。”
“也会好好保护你的。”
面对本田菊真挚的表露,小孩子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您不会是我母亲的情夫吧,因为对母亲由爱生恨,所以现在想来害我。”
如果不是小孩子一副可以说是猥琐的笑脸,本田菊都以为他早就知道真相了,结果只是在作弄人的说法,果然像她母亲猜想的那样,是个性格不可爱的小孩子。
“小殿下?小殿下您在那里?有点心您要吃吗?”
“姐姐在喊我。”院内传来呼喊他的声音,为了吃点心他与本田菊告别。
“我们就此告别吧,这位大人,感谢您陪我玩了这么久。”
“是我打扰到了您才对……”
还没说完,小孩子蹦蹦跳跳的离开,本田菊想抱起自己的猫,不料想猫儿看小孩子走开也起身跟了过去,完全忽视了本田菊。
那边迎接小殿下,已经是个大人的小侍女也看见了本田菊,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小殿下拉回屋子里去吃点心了。
2023.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