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会共同漫步在春城大学漫天金黄的银杏叶下,会去离春大不远处的翠池公园共同泛舟,也会在日落后的街边小店相对而坐谈笑着吃两碗小锅米线。
郁春庭很喜欢这个后辈,解南琴的性格让她觉得很舒服,两个人也有许许多多共同话题。有时她结束一天的教学和科研走出办公楼,看到解南琴发来的消息就会眼前一亮。
但是很可惜,两人对彼此的情感在这时发生了错位。
那个时候的“同性恋文化”并没有普及,年轻的解南琴却没能逃出传说中的“恋姐诅咒”。她不知什么时候对这位温柔而又成熟的郁教授生出了别样的情愫,郁春庭却从始至终都只把她当作妹妹,没有任何和同性发展恋情的想法。
解南琴只好把这份爱慕悄悄藏在心底,她将少女时代的心事掩藏得很好,每天陪在郁春庭身边都觉得既酸涩又甜蜜。
无数个看郁春庭在办公室小憩的午后,她都很想凑上去亲吻心上人的脸颊。可每当情感浓烈到快要满溢而出时,理智就会生生将她拉回来。
她会在心底警醒自己郁春庭并不喜欢同性,现在的她们只不过是朋友,她没有资格亲吻郁春庭。
有时解南琴会觉得做朋友也不错,做朋友好歹可以让她陪在郁春庭身边,让她沉默地守护着郁春庭。郁春庭也会一直用照顾妹妹的态度照顾她,她便可以自欺欺人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觉得自己对郁春庭也很重要。
可是,郁春庭身边很快出现了男人。
解南琴第一次听到“林知疏”这个名字,是在某天和郁春庭并肩漫步翠池的时候。那天郁春庭眉眼弯弯地从钱包中掏出一张照片给她分享,她的情绪却如坠冰窟般瞬间凝固。
那张照片上是个青年男人。
是个身穿复古西装、面戴无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却又自带疏离感的青年男人。
平心而论这个男人其实长得很帅,他和郁春庭身上有种共同的成熟感,外貌加上气质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般配。可那天解南琴站在翠池湖畔萧条肃杀的夕光里吞吞吐吐了半天,那句祝福的话却因酸涩而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字。
她能感受到,已然年近三十的郁春庭似乎很喜欢这个看上去人模狗样的男人。
而一旦郁春庭开始和这男人恋爱、最终和这男人步入婚姻殿堂,她就再也不能拿着“郁春庭朋友”的身份自己骗自己、幻想郁春庭是只属于她的温柔了。
那段时间的解南琴几乎是每晚都因为这件事失眠,身为直女的郁春庭却对此毫不知情。她甚至从未想过解南琴会喜欢女人,还打趣过让解南琴赶紧找个男朋友,却被解南琴将话题跳了过去。
然后,郁春庭开始极度频繁地和林知疏约会。
林知疏每天都会开一辆灰色的小轿车来春大门口接她,那个年代买得起私家车的都是大户人家,春大学生因而都对这男人另眼相看。每到放学后郁春庭便会在学生和同事们的起哄声中笑着坐上副驾,将近三十岁的成熟教授竟难得在心爱之人面前表现出了小女孩似的羞涩模样。
而在这些时候,解南琴只能站在那群看戏的学生中间,抱着书包暗自垂下眼睑。
她好难过,她好嫉妒,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郁春庭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同性,这注定是一场无果的单向爱恋。
到后来,郁春庭几乎在每次和解南琴见面时都三句话不离林知疏。解南琴为了哄她开心甚至会打趣说他俩很配,郁春庭也很乐意听她这么讲,全然不知解南琴每次说出这句话都要先经历一番心如刀绞。
林知疏倒是似乎隐隐约约看出了什么,因为他每次见到解南琴态度都不太好。解南琴也丝毫不畏惧收到林知疏的眼刀,每到这时候她都会毒舌回去,将这衣冠禽兽怼得浑身上下一无是处。
可就算她在明里暗里把林知疏贬得再低,也阻挡不了郁春庭牵着这男人的手进了民政局。婚礼当场解南琴去做了伴娘,看着台上两个人接吻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生命中最耀眼的光在这一刻骤然熄灭。那个年代无人明白她的心意,众人只觉得她是看到忘年交好姐姐出嫁太过激动,留下了幸福的眼泪。
就连郁春庭自己都这么觉得,她在婚礼末尾特地把捧花扔给了解南琴。身穿婚纱的新娘眉眼弯弯,朝她比口型说“你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那天解南琴手捧鲜花冲郁春庭点了脑袋,心里想的却是:我再也不可能跟自己爱的人得到幸福了。
解南琴在此之后再没喜欢过别人,郁春庭却和林知疏共同住进了婚房,并在零五年的三月怀了孩子。众人皆道这二人般配,可是解南琴知道,林知疏绝对不是郁春庭的良配。
她当年悄悄调查过林知疏,知道林知疏烟酒均沾还去过“足浴店”,只是他将这一切都瞒得很死,就算郁春庭在解南琴的暗示下试探过很多遍也都没试探出个所以然来。这男人用一副好皮囊将郁春庭骗得团团转,一直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八个月大才露出真面目。
2005年的末尾,郁春庭亲自抓到了林知疏出轨。
那时候郁春庭和林知疏为此大吵一架,林知疏直接气急败坏跟郁春庭动了手,是解南琴一直护着郁春庭才没直接导致一尸两命。而后,解南琴将郁春庭接到了自己家。
解南琴劝过郁春庭将孩子打掉。她目睹了郁春庭婚后诸多不幸,她希望郁春庭和林知疏离婚,远离这个伥鬼般的痛苦源。
那晚小她十岁的解南琴抱着她泣不成声,郁春庭紧抿着双唇眸光微动,非常坚决地同意了。可是直到最后,她也没去民政局递交那一纸离婚登记。
那个年代对郁春庭这样的晚婚女性太刻薄了,她在认识林知疏之前就被戳着脊梁骨说了好久“大龄剩女”,若是离婚更容易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郁春庭害怕败了自己和父母的名声,父母对女儿离婚的态度也有些举棋不定。在她犹犹豫豫的时间里,她肚子里的孩子长大了。
雌激素和孕激素是非常可怕的物质,眼看预产期一天天将至,郁春庭终究为孩子放弃了离婚的念头。身为母亲的责任牢牢牵绊着她,让她一步步走进了产房。
那时候的郁春庭想,等有了孩子,她说不定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得到幸福了。
可是没人能想到,林知疏和郁春庭“爱情结晶”出生的那天,就是郁春庭骤然殒命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