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清明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接受的痛苦与抗拒:“所以,你为了让我登上皇位,为了扳倒斐清佑,便要眼睁睁看着父皇被他伤害,用我父皇的死,来铺就我的登基之路?用父子相残、人伦泯灭的代价,来换这万里江山?沈无妄,你这种做法,简直冷血无情,不顾人伦,丧尽天良!”
“我并没有逼斐清佑伤害先帝。”沈炼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冷静,寸步不让地反驳,“我只是将这封信摆在他面前,给了他两个选择,最终如何行动,一切皆由他自己抉择。”
斐清明眼中满是失望与冰冷:“沈无妄,我不管你的计划多么完美,不管你的谋略多么高深,只要是伤害我父皇的事,只要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的谋划,我都绝不允许,绝不同意!”
“不这样做,就无法彻底扳倒斐清佑,无法彻底斩断他的皇权根基!”沈炼的声音也微微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只要斐清佑他还活着,你的皇位就来路不正,根基不稳,迟早会再生祸端!唯有将他彻底推翻,才能永绝后患!”
“我知道!”斐清明猛地嘶吼出声,眼眶泛红,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挣扎,“我知道你说的都对,我知道这是最快、最稳、最无后患的路!可我不能走!沈炼,你想让我借着父皇的安危来换取那把龙椅吗?你想让我背负弑父弑兄、人伦尽丧的罪名,坐稳这江山吗?”
他后退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决绝:“若是以这样的代价坐上皇位,若是要用我父皇的命来换这天下,那这皇位,我宁愿不要!这江山,我宁愿不坐!”
话音落下,亭中瞬间陷入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风穿过亭廊,卷起细碎的雪花,落在石桌之上,冰凉刺骨。扶光垂首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浑身紧绷,心脏狂跳。他跟随斐清明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如此愤怒、如此痛苦、如此决绝。而沈相的计划,更是惊天动地,骇人听闻,这般明晃晃地谈论皇权更迭、帝王生死、弑父夺权,光是听着,便足以让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
瑶光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方亭子之中。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不仅打乱了沈炼的计划,更让两位掌权者彻底对峙,陷入僵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白云笙站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心头焦灼到了极点。
他太了解沈炼了。
沈炼筹谋许久,一步步爬到当朝宰相,布下惊天棋局。如今,所有布局都已完成,所有棋子都已就位,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收官定局,功成名就。
可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却出现了致命的分歧,出现了无法逾越的底线,甚至可能阻碍最终的结果,毁掉所有心血。
任谁,都无法甘心。
而斐清明这边,白云笙更是自幼熟知他的性情。
这位堂兄,有野心,有抱负,能隐忍数十年,藏起所有锋芒,蛰伏待机;有能力,有魄力,亲率北冥军,击退赤水,光复八城,受万民拥戴。可他同时,也最重情义,最重亲情,最守底线。就连他这个外戚身份的堂弟,斐清明都始终信任有加,护佑周全,更何况是亲生父亲。
亲情,是斐清明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的原则。
一边是权谋大局,一边是人伦孝道;一边是毕生心血,一边是至亲骨肉。
两人都没有错,两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两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寸步不让。
一向通透聪慧、最会宽慰劝解、最能化解僵局的白云笙,此刻却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劝谁,不知道该帮谁,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弥合这道突如其来的裂痕。
余晖渐渐淡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了整个后院,亭中的灯火尚未燃起,只剩下朦胧的暗光,映得两人身影愈发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沈炼终于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波澜。
他不再争辩,不再解释,不再试图说服斐清明。
有些底线,不可触碰;有些坚持,不可强求。
他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那封决胜关键的密信。指尖轻轻一松,那封足以颠覆朝局密信,便静静落在了石桌中央,平平整整,毫无褶皱。
他抬起头,看向斐清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敬,一字一句,清晰沉稳:“臣,不过是辅佐王爷、为王爷谋划的臣子。所有计划,所有布局,所有取舍,最终的决定权,从来都不在臣的手中,而在王爷。”
“这封信,臣交出来。是毁,是留,一切皆由王爷自行决定,臣绝不再干涉,绝不再多言。”
说完,他不再看斐清明,转身,目光径直落在身后的白云笙身上,眼底的冷冽与沉静,瞬间融化成一片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白云笙的手腕,将这个一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人,轻轻拉到自己身旁,紧紧护在身侧。
而后,他看向斐清明,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交代,也带着一丝暂时离场的退让:“拾安是我沈无妄此生既定的伴侣,是我唯一想守护一生的人。我与他之间的情意,不会牵扯进朝堂纷争,不会卷入皇权夺利,更不会影响王爷的任何决断。”
“天色已晚,我带拾安用顿晚饭,戌时之前,必定将他平安送回府。”
斐清明坐回石桌前的椅子上,看着石桌上静静躺着的那封密信,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去吧。”
没有挽留,没有质问,没有再多的争执。
沈炼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牵着白云笙的手,转身朝着亭外走去。
路过依旧跪在地上的瑶光时,沈炼脚步微顿,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起来吧,一起吃饭去。”
瑶光浑身一震,连忙起身,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沈炼的脸,如同做错事的孩子,悄无声息地跟在沈炼与白云笙身后。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亭中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斐清明一人,独坐石桌之前,面对着那封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密信,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无法抉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