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杯,谢你查清江渊阴谋,解我燃眉之急。”沈炼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第二杯,谢你说动三皇子,让这死局得以盘活。”第二杯酒紧随其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杯,谢你……始终未曾弃我于风雨。”第三杯酒落下时,沈炼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不知是醉的,还是动了情。
白云笙一一接过,浅酌慢饮,目光却始终落在沈炼身上。眼前人酒量本就浅,不过几杯女儿红下肚,便已红了脸颊,连耳尖都泛着薄粉,平日里的沉稳锐利褪去几分,多了些难得的憨态与脆弱。他心中微动,趁机开口,语气沉静而认真:“如今二皇子被贬,江渊阴谋败露,这一局,我们算是赢了。沈大人,现在总可以说说你的计划了——你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
沈炼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酒意上涌,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克制。他缓缓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白云笙,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白云笙能清晰感受到沈炼温热而粗重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鼻尖,带着淡淡的酒香,惹得人耳尖发麻;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孤绝。
白云笙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稍稍拉开分寸,手腕却被沈炼轻轻按住。沈炼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人心里发慌。
沈炼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沉重,目光牢牢锁着白云笙的眼睛,“你觉得,我若是一直跟着太子,下场会是什么?”
白云笙一怔,未曾想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张了张嘴,正要作答,却见沈炼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而痛苦,语气也严肃得让人胆寒:“你知道,皮肉被一片一片剜去的感觉吗?”
这话问得突兀而惊悚,白云笙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他看着沈炼眼底的认真,那绝非酒后戏言,而是沉淀了无数痛苦的诘问,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一股细密的心疼悄然蔓延开来。他摇了摇头。
沈炼的眼眶微微发红,醉意让他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枷锁,将深埋心底的前尘往事,尽数倾吐。
“我做过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殚精竭虑,辅佐太子登上九五之尊。我官至宰辅,位极人臣,成了人人口中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佞臣。可到头来,只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沈家被诛九族,满门抄斩。而我,被判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我都数得清清楚楚。我躺在刑场上,受尽天下人唾骂,人人都想我死,人人都嫌我死得不够惨……”
他死死盯着白云笙,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执念,呼吸愈发急促:“可只有你。我的天菩萨,那般高傲清冷、从不肯向人低头的你,为了求斐清佑给我一个痛快,为了让我少受片刻折磨,竟当着满朝文武、万千百姓的面,屈膝向他求情……”
“你说,这样割肉剔骨、灭族惨死的仇恨。”沈炼的声音带着泣血的质问,字字诛心,“我该做到什么地步?我岂能只满足于扳倒一个二皇子,一个江渊?”
话毕,酒意与剧痛同时席卷而来,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阴风刺骨的刑场,浑身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扑倒在白云笙的怀里。
白云笙浑身一僵,垂眸看着怀中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眉头紧锁,满脸痛楚的沈炼,听着他的低喃与呻吟,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沈炼稳稳揽在怀中,眼底一片沉寂的悲悯与坚定。
檐外风雪依旧呼啸,暖阁内灯火温暖。
他不会再问。
从这一刻起,他不必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