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的雪下得愈发紧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沈府的青瓦、院墙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炼的书房外,辟了一处小小的场地,积雪覆盖了大半,唯有中间一小块空地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的底色。
沈炼并未穿厚重的衣袍,只着一身月白里衣,外罩一件松垮的墨色罩衫,发丝随意束在脑后,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与冷冽,多了几分闲散不羁。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如秋水般澄澈,在漫天飞雪中,正慢悠悠地练着一套剑法。招式并不凌厉,却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剑、收剑,都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仿佛周遭的风雪、朝堂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沈大人倒是好兴致。”
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白云笙身披一件雪貂披风,踏着积雪走来,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面色依旧清隽,只是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寒气,显然是刚冒雪而来。
沈炼收剑回身,看到白云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倒是稀客,这般大雪天,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被禁足的罪人?”
白云笙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又扫过他一身闲散的装束,语气依旧冷淡:“三殿下念及旧情,让我来看看沈大人是否安好。看来,沈大人过得倒是滋润,半点不像闭门思过的样子。”
沈炼笑了笑,并未在意他语气中的疏离,反而提着剑,脚步轻移,竟当着他的面,重新舞了起来。这一次,剑法不再舒缓,而是多了几分凌厉与洒脱,剑光如雪练翻飞,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幕。他身姿挺拔,动作舒展,每一个旋身、劈刺,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看得人目不暇接。
白云笙站在原地,看着雪中舞剑的沈炼,眸底的寒意渐渐消融了几分。他想起年少时,也曾见过沈炼练剑,那时的他,虽年少,却已锋芒毕露,如今多年过去,他的剑法愈发精湛,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也更胜往昔。
一曲剑舞终了,沈炼手腕一翻,长剑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白云笙飞去。
白云笙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剑柄入手微凉,却异常沉重。
“听说拾安你自小练剑,身手不凡。”沈炼走到他面前,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今日难得有兴致,不如露一手,让我开开眼界?”
白云笙握着长剑,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沈炼眼中的笑意,想起青枫林苑那日他冷漠伤人的话语,心中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他并未如沈炼所愿舞剑,反而手腕一转,长剑挑起沈炼搭在一旁石桌上的外衣,递了过去,语气依旧冰冷:“沈大人衣衫单薄,还是早些穿上吧,免得冻着,再生出些是非,又要连累旁人。”
沈炼看着他递过来的外衣,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伸手接过,顺势披在身上。他转头看向院中的石凳,上面积了一层薄雪,便松散披着外衣走过去,轻轻拂去凳上的积雪,又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白云笙面前:“天寒地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白云笙看着他为自己拂雪、递茶的动作,心中的气闷忽然消散了大半。他沉默地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目光落在沈炼平静的侧脸,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无影堂遭袭,太子问责,这一切,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沈炼端着茶杯,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淡然:“户部新任主事,江渊所为。”
白云笙随即点了点头,“我也曾听人提起过此人。说是江南小门户出身,往日里醉心书画,不问政事,谁知一入东都,便迅速成为二皇子的心腹,深得信任。”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我总觉得奇怪,他一个常年闭门不出的世家子弟,为何会对东都的局势、各方势力的底细了如指掌,行事更是狠辣决绝,半点不似初入朝堂之人。”
沈炼啜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此人身份错漏百出。我早已派人去江南查探,咱们昔日同僚江屿,三个月前突然失踪,杳无音讯,而江渊正是在三个月前,接到委任,从江南出发,进入东都,随后便投靠了二皇子。时间、地点,皆能对上,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白云笙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沈炼的意思。江渊,便是失踪的江屿!他看着沈炼,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然心照不宣。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白云笙忍不住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江屿改头换面,这般不计代价地针对沈炼,他实在担心沈炼会因此陷入险境。
沈炼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却忽然沉默了。他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思。茶水的热气渐渐消散,杯壁也开始变得微凉,如同两人之间突然沉默下来的氛围。
白云笙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想起青枫林苑那日沈炼说的“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深究”,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泄气,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唐突了。这些事,本就不是我该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