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苏杭开始写日记的第三年,周述白问他在写什么。
“写今天。”陈苏杭说。
他合上那个褪色的练习本,封面上的卡通兔子已经模糊成一团灰白,但边角压得很平,没有卷页。
周述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今天写什么了。”
陈苏杭想了想。
“早上落了雨,你撑伞送我去买菜。”他说。
“中午做了面,荷包蛋没卧好,散了。”
他顿了顿。
“你把蛋黄夹给我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把练习本放回抽屉,和那只淡青色的穗子、那叠捆着红绳的信、那支竹皮泛着深琥珀色光泽的老箫放在一起。
抽屉推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像叹息,又像答应。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写了三年。”
陈苏杭点点头。
“三年。”他说。
他顿了顿。
“刚好写到第二本。”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细细的白发。
去年还没有的。
今年有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
又收回来。
陈苏杭转过头。
“你写那本书。”他说。
他顿了顿。
“写了多久。”
周述白想了想。
“十个月。”他说。
“从秋天写到夏天。”
陈苏杭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箫,削过铅笔,数过枇杷,教他包过馄饨。
现在有些皱了。
指甲还是修得很短。
右手食指侧面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写得慢。”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一天只能写几行。”
周述白没有说话。
“有时候只写一行。”陈苏杭说。
“今天下雨了。”
他顿了顿。
“今天没下雨。”
他又顿了顿。
“今天周述白说梦话。”
周述白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他问。
陈苏杭看着他。
“没听清。”他说。
“就听见叫我的名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暮色从枇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染成灰紫色。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那本日记。”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写过我没有。”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棕色,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但周述白看见那层透明下面有什么。
不是平静。
是——
“写过。”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每天都在写。”
周述白看着他。
“写什么。”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写你今天吃了两颗枇杷。”他说。
“写你今天穿那件灰衬衫。”
他顿了顿。
“写你今天帮老板娘修了水龙头。”
他又顿了顿。
“写你今天站在枇杷树下,看了很久。”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听着陈苏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
像雨落在瓦上。
像枇杷叶在风里响。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江南。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人会把这些记下来。
一天一天。
一行一行。
三年。
两本。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还有呢。”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还有。”他说。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写你今天说梦话。”
他顿了顿。
“叫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写了三遍。”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鬓边那几根细细的白发。
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看着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知道唯一是什么意思吗。”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他。
“知道。”他说。
“唯一就是只有一个。”
周述白点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那棵枇杷树下。
陈苏杭跟过去。
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这辈子。”周述白说。
他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
“写过很多故事。”
他顿了顿。
“大部分没有名字。”
他转过头。
看着陈苏杭。
“但有一首歌。”
他说。
“有名字。”
陈苏杭看着他。
“什么名字。”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托住枝头那颗最小的青果。
蒂部还是紧的。
没有摘。
只是托着。
“《无雪》。”周述白说。
他看着陈苏杭。
“你取的名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棵枇杷树下。
站在周述白旁边。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首歌。”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还记得怎么唱吗。”
周述白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
他顿了顿。
“从来没学会。”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我教你。”陈苏杭说。
他开口。
没有词。
只是几个音。
很轻。
像风穿过竹林留下的尾音。
很短。
三秒。
周述白听出来了。
是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陈苏杭停下来。
他看着周述白。
“会了吗。”他问。
周述白摇摇头。
“不会。”他说。
他顿了顿。
“再教一遍。”
陈苏杭又唱了一遍。
还是那几个音。
还是三秒。
周述白听着。
他把那几个音记在心里。
落在某个角落。
积成浅浅一洼。
“会了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点点头。
“会了。”他说。
他开口。
第一个音就破了。
第二个音也破了。
第三个音——
没发出来。
他停下来。
看着陈苏杭。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但周述白看出来了。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唱得不好。”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知道。”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那你还唱。”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唱。”他说。
他顿了顿。
“唱到你不想听为止。”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我不会不想听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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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述白躺在床上。
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他摸到枕边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二颗枇杷核。
他倒出一颗,握在手心里。
硌的。
很轻。
他想起今天陈苏杭说,他每天写一行。
有时候写今天下雨了。
有时候写今天没下雨。
有时候写周述白说梦话。
叫他的名字。
写了三遍。
他把那颗核放回布袋。
系紧带子。
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写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
所以他写他死了。
现在他知道了。
等的人回来了。
故事就不用写结局。
但他可以写番外。
写今天。
写明天。
写每一天。
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枇杷叶还在响。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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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述白起得很早。
他下楼时,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
手里提着那只小竹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