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山大街的商铺,未必还有几家认得苟三姑娘,苟相惜,但一定会认私印上的苟氏徽章。
陈茵被塞了一手荷包,捏到里面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私印,仿若千斤重。
“母亲,私印太过重要,我怕……”
“别怕。”陈主妇按着她的肩,“你是我的好孩子,有一身傲骨,也有一身胆色。”
陈茵眼眶发烫,傲骨她有,胆色,她一定努力,不负母亲厚望!
陈芒有些羡慕,不,是很羡慕,但她并不失落。
五姐要出嫁,母亲对她再好都不为过。大姐的遭遇历历在目,惟愿五姐觅得良人,平安顺遂。
花厅里,苟老夫人面无表情端坐在主位,底下座位空无一人。
她的婢女岁荣满目心疼:“主子,不如等小主们下朝归家,再过来?”
“岁荣。”
“奴婢在。”
“三姑娘她……”
老夫人止住话音,心里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沉默地转动扳指。
陈主妇还以为自己来得算早,乍然一惊:“老夫人?”
她领着陈茵姐妹,行跪拜大礼。
“不孝女远嫁多年,未能侍奉左右,今日归京,拜望老夫人,愿老夫人安康如意。”
陈茵跟在母亲身后,真诚叩头:“愿老夫人安康如意。”
老夫人微微抬手:“归来便好,入座吧。”
“谢老夫人。”
陈主妇领着陈茵姐妹起身,依次入座。
场面一时寂静,陈茵低眉顺眼,悄悄走神。如果是她那针线不离手的祖母在这里,想必可以复现书上说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她尴尬得坐不住,却僵着不敢动,偷偷看了一眼母亲,似乎母亲比她还紧张。
虽然知道母亲是庶女,可母亲待她们那样好,她还以为,母亲在闺中同样被善待呢。
她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庄严的老夫人,饱经风霜的皱纹在脸上组成了一个“凶”字。
老夫人撩起眼皮,对上陈茵的视线,看她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陈主妇指尖用力,掌心里的帕子被汗水浸湿,涩然开口:“老夫人近来睡得可好?”
老夫人垂眸,自从知道陈家大姑娘出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出口却是:“尚可。”
陈主妇没敢多瞧她气色,瞧了也不见得敢问,只按部就班说:“女儿寻得一盒拓月香,安神助眠,愿老夫人睡得更好些。”
客客气气对答几句,苟家众人下职的下职,下课的下课,僵硬的气氛才打破。
“小芃芃!小芃芃!”
五岁的苟开怀小炮弹一样冲进花厅,一眼瞄中陈茵,扑过去。
“小芃芃!”
陈茵脚趾扣地,小芃芃叫的是四姐陈芃吗?
“都说四表姑没来,你皮痒是不是!”
一个女孩嗔骂着冲进来,才十岁便英姿飒爽,一脚踹倒苟开怀。
“还不给姑祖母和表姑见礼!”
女孩踹完弟弟,敛裙作揖:“晚辈苟开颜,礼见姑祖母,五表姑,六表姑。”
苟开怀闷不吭声爬起来,不是小芃芃也没关系,他一把抱住陈茵的腿,把陈茵吓一跳。
“小可爱,你是哪个表姑?”
陈茵脸热:“我,我是五表姑。”
“小茵茵,嘤嘤?不好。”苟开怀煞有介事,“小可爱好。”
苟开颜拍手称快:“小坏坏,你总算做了一件美事,五表姑的脸粉粉的,好可爱!”
陈茵的脸可以煮鸡蛋了,羞恼得瞪一眼六妹,就知道笑笑笑,不知道帮她解围。
一道清朗的笑声突然加入,是大舅长子,大表哥苟长明。
“小儿一片赤诚,五表妹请勿介怀。”
他是苟开颜和苟开怀的父亲,七品翰林编修,比较清闲,接孩子放学一起回的家。
大表哥说话温文尔雅,陈茵如沐春风。
随后而来的是二舅苟相恩,五品工部郎中,平时最爱加班搞研究,为了接风家宴才按时回来。
跟在二舅身边的是二舅母楚琴,工部九品计史,夫妻工作搭档,整日形影不离。
他们寡言少语如出一辙,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一样,客客气气,陈茵不由拘谨。
然后是迟到的大舅次女,二表姐苟长清,八品大理寺司狱,穷凶极恶的犯人见到她,都像老鼠见到猫。
再然后是大表嫂赵璐,府中事务全是她在操持,指挥着一队仆从,摆满一大桌子的菜。
席面摆好,苟阁老尚未归来,大表嫂陪着她们说话。
“姑姑,三位表妹,有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尽管找我说。在家里住,就是要方方面面都舒舒服服,不兴客套的。
“京城这二十年的新鲜菜色,我都收揽齐全,往后的每一顿都轮流着摆,姑姑尝一尝,不知与二十年前相比,合不合口味?”
温润的大表哥,热情的大表嫂,活泼的侄女侄子,大概苟家所有人的话都让这个小家说完了。
等到苟阁老入席,陈茵才知道,原来还有更能说的。跟想象中高官权臣的威严不同,苟阁老和蔼可亲,逗着两个重孙,还不忘询问陈茵姐妹路上的趣事。
自然,陈茵跟着本地人“抄近路”结果绕城一圈的糗事,将宴席上的氛围又烘热一个度。
不过苟家人并未到齐,陈茵未能将这门亲戚认全。
缺席的有大舅苟相济,六品都学官,巡视地方教育,大舅母章珠陪同上任。
还有二舅独子,三表哥苟长白,说是要周游世界,不知正在哪个番邦窝着。因他不回雝朝便躲过官配,年近三十还没成婚。
陈茵心念一动,三表哥好潇洒啊!
可惜这个躲官配的办法,她学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