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生退回了院落中,他的心情和一刻前完全不同了,如今是自己被人做局,在无法示众自证的情况下丢了脸面。
他坐在庭院中的长席上,平静地看着桌上被用废的料子,无意识地捏了捏指腹。他八岁起开始学技艺,如今他二十有一,学了十三年,十三年间不知耗费了多少像这样子的废料。
苏长生回想起宴席中的那些眼光,心里慌乱的发紧,师傅所说的匠心,他或许真的达不到了。
他无知又怯懦,没有耐心、急功近利、毫不坚定。
唉。
“喏,小酒,我来啦。怎么在发愣?”
周衍的声音走到了耳边,苏长生一惊,自己今日连周衍来时的动静都没有听到。
“怎么了?”
苏长生摇摇头,他不敢让周衍知道这么不堪入耳的事。
周衍摇摇头,在苏长生身侧坐了下来:“我是趁着父亲来为苏伯伯祝寿,偷偷溜出来的。”
苏长生有时候真不知道,那周则是如何同苏泾交上朋友的,一个讲伦理的长衫,和一个荒淫无度的匹夫是如何搭上关系,甚至“情比金坚”。
“父亲向往功名,而自己不成事,把希冀托在我身上,似乎就能证明什么。可我不愿意……”
“算啦,我知道你不开心的。”周衍手尖在案桌上点动,“可以告诉我吗?”
“以前你也是闷闷的,从小就这幅样子,闷闷的、也不和我说话,只有我碰巧帮了你,才勉强同我讲几句。那个时候啊,我就常常想……他要是能主动跟我讲话就好了,那我、那我一定会更喜欢他的。”
“可是呢,你总不说,能解决的就自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默默忍着。我都心疼死了,但又不敢真的和你生气。所以我很多时候……都觉得我不太懂你。”
“可我太想要懂你了,我想知道你的悲伤、你的喜悦、你所有不愿意对旁人说的事。”
苏长生紧了紧指尖。
“小酒啊,要说的,要对我说的。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呢。”
“小酒,话要对无忧说。”
“他们不喜欢你,不喜欢你说的话、做的事。可无忧喜欢,你要同喜欢你的无忧多讲讲。不要跟他们说,只跟无忧说,不要让无忧担心你。”
苏长生喉头一哽,呆滞地转过了头,那双氤氲的眼睛,怎么都止不住了。
“唉,别哭啊。”周衍迅速捧住了苏长生的脸,替他一滴一滴地拭泪。
“小酒很棒,小酒辛苦啦。”
“小酒最好了。”
周衍不知道苏长生发生了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安慰着他。
“我、我……”
“嗯。”
“我很难受。”
“嗯。”
“我雕的东西被人给毁了。”
周衍嗯了一声,眉头一动。这是苏泾的生日宴,而小酒准备的生日礼被人给毁了。
周衍想到可能发生的结果后,猝然皱眉,“苏三干的?这又蠢又害人的东西!走,我们去说清楚。”
“小酒,”苏长生拽住了周衍的手腕,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很懦弱。”
周衍回头,猛然抱住他,轻轻拍着苏长生的背脊。
这哪里是苏长生懦弱!坏人作恶难道要清白之人自省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可理喻的事!
懦弱?
简直无稽之谈!小酒是善良的、纯粹又赤诚的。
世人总觉得纯粹的野心、纯粹的计谋之心才好、才值得被赞美,可善良呢?那些分明才是很美的东西。
“不是的,你这不叫懦弱,这二字与你无关。你很厉害,知书懂理,通情体贴,温润美好,赤子之心。”
“小酒啊,”周衍无奈笑了笑,“这二字究竟是如何与你扯上关系的呀。”
周衍又道:“你觉得那些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苏长生摇头。
“所以我们小酒啊,要多听听自己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眼光,无足轻重的。”
周衍又问:“那你在乎我吗?我对你重要吗?”
苏长生点头,再点了点头。
“对啦,”周衍笑着说,“那你可以多听听无忧的声音。”
苏长生嗯了一声,环抱住了周衍,用极低的声音在周衍的耳边说:“我听无忧的。”
苏长生觉得,佛或许不灵,佛垂下的目光里站着无数的信徒,祂望见许多祈愿,但偏偏只有周衍真的知道他的心,他的愿。
周衍是天赐的宝物,是世间一切都比不上的无价之珍。
“我也好喜欢你呐。”
风飘散,草木悠悠,日影昭昭。而此时,偏院拱门边上留下了一抹沉黑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