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双的嘴角微微上提了一下,似乎是想笑,然而她终于没能笑出来,只是垂下了眼睛,低声说:“所以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知道,你有时候会觉得我在防备你,这并不是错觉。我防备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顾三爷抬起手想要捂住她的嘴,手指却直接从她的身上穿了过去,像是一个虚影:“不要再说了……没事的。”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晏无双之前的谨慎,她“死”过太多次了,每一个错误的选择上都横着一具她自己的尸体。
所以她予取予求,谨小慎微,不敢和任何人结仇,努力学习任何能接触到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有多憋屈?顾三爷简直不敢细想。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恨我吗?”
晏无双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发现他居然是认真地在问。她不禁失笑,摇摇头:“怎么会?你是这个世界唯一支持我的人,我只是……我只是很抱歉。你那么信任我,我却无法信任这个世界。”
顾三爷徐徐吐出一口气:“所以你现在要走了,要干翻这个世界了,对吗?”
从晏无双讲她的故事开始,顾三爷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慌,她太坦诚了,剥下了往日所有的自我保护。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态度甚至给了他一种不好的预感,越听越像是离开前的诀别。
晏无双抿了抿嘴:“你怎么知道的?”
顾三爷苦笑道:“我又不傻。”
如果说睁开眼见到晏无双的那一刻,他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那么听她讲完自己的故事,他就真的明白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再把她留在这里。
她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像是一场生存游戏,没有人会愿意一辈子活在大逃杀世界的,大家都梦想回家。
有家的梦想回家,没家的梦想逃离,她一直在梦想着离开这里。
顾三爷的手不自觉地扣在了晏无双肩上,十指深深地陷了进去,他却一无所觉,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你要走了是吗?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才把这些都告诉我?”
晏无双皱了皱眉,直觉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于是避开了话题,只轻声细语地说:“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真的吗?如果你不是马上要走,为什么不吃不喝,来这么个黑黢黢的地方坐着?为什么我在那个世界找不到你?你是准备离开了吧,准备彻底离开这条时间线了吧?”
劈头盖脸的问题糊了晏无双一脸,顾三爷问得实在太直白,她动了动嘴唇,怎么也含糊不过去,只好讷讷地点点头。
——是真的。
——她马上就要走了。
顾三爷忽然弓起了腰,他低下头,将额头深深地埋在掌心,整个人虚虚地搭在晏无双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坍塌了下来,而顾三爷犹嫌不够,他恨不得将整个人蜷缩在面前这副瘦削的肩膀上,好像蜷缩进全世界唯一的屋檐。
晏无双吃了一惊,不敢说话,默默地任由他靠着,良久,她发现顾三爷居然在流泪。
这份泪水让她更加无措,晏无双有点坐立不安,连忙说:“不要这样……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找你一起走的……”
顾三爷抬起头,眼中竟有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泪水就又涌出来。
他哑声说:“对不起。我上辈子错过了你,让你孤零零地死在了家里,这辈子还是没能改变什么。我以为我能改变的。”
“不,”晏无双笑了一下,她的笑意里含着一丝悲哀,“其实已经很好了,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我已经比许多个我都要幸福了。”
这是真话,比起其他世界的其他人,这一世的顾三爷既没有把她献给皇帝,也没有早早死去,留她在战乱里流离;他送给她铺子,送给她钱,建功立业让她当诰命夫人。甚至她动手杀人,他也替她善后,没有对母亲的死追究一个字。
至少在这一个世界里,顾三爷倾尽了他的所有来保护她。
只是整个社会系统性的倾轧太重了,不会因为他这一个人的好而改变。
明月有心来照我,奈何我身在沟渠。
“对不起……”晏无双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很喜欢你,很高兴能嫁给你,是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你不要再这样责怪自己了……你对我很好,遇见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你对我付出的许多,也许我今生也无法偿还。”
顾三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仔仔细细数过每一根睫毛每一丝弧度,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拓下来印在心里:“谁要你还了?我又不是放贷的,博美人一笑不就得花千金吗?”
晏无双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扯了扯嘴角,低声问:“那我走了,你会怪我吗?”
顾三爷深深地看着她:“如果你不带我走,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