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被晏无双叫出来，竟让他有种久违的悲伤，像是漂泊在外许多年的游子回到了家。

顾三爷喉结顿了顿，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哎”一声，找回这个失去了很久的名字。

却终于还是没吭声。

顾三爷说不清这种感觉，走到今天，他竟然有些害怕自己了，也不知道是害怕现在的自己，还是害怕这个世界朝另一条岔路狂奔的自己。

那两天他重新变回孤魂野鬼，去旁观了一程，才发现人的命运居然可以分叉得如此之大。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和这个世界的顾峻几乎没差别，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他多活了一年，给妻子送了终罢了。也正因此，身边的人没一个能分辨出来，谁都不知道他调包了。

后来他和系统的交流越来越多，看原来的自己越也越来越不顺眼，他不肯再承认那个人是他自己。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个人不应该和自己有这样的天差地别。

重新回到身体后，这个世界的顾峻冷森得像个男鬼，对身边人的态度分化成了两个极端，要么就是漠不关心，要么就是执念难舍。

短短几年而已，两个“他自己”的差距会那么大吗？

还是说，他的本性就是这样，只不过他自己有系统的引导，所以走向了另一条道路呢？

顾三爷犹豫片刻，终于没有应下这一声，只是说：“这有什么，我应该做的罢了。”

晏无双轻笑了一声：“你和身边的人真的很不一样。”

顾三爷：“……别把我和那些畜生做比较好不好。”

比过那些吃喝嫖赌打老婆的人到底有什么可得意的！

他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晏无双摇了摇头，她缓缓地说：“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曾经非常恐惧婚姻，甚至仇视你，仇视着我可能会嫁的每一个人。”

“我无意为自己开脱，我杀人是故意的，屈氏娶了我的大姐，却不肯好好对她，她嫁过去没几年就去世了。我觉得我的姐姐是硬生生被他夺走的，我没有姐姐了。那个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要让他死。”

顾三爷一边听，一边尽力让自己表现的惊讶一些，虽然他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意外——那段绝望的过往，他早就以另一个方式知道了。

“所以你。”晏无双轻声说，“很久之前，我觉得你也是一样的，我害怕你夺走我的身家性命，害怕你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一样，视我如敝履，又驭我如牛马。我恨这个逼我结婚的世道，所以也恨你。”

顾三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干巴巴地微笑。

“现在想起来，是你改变了我。深刻的愤怒一般都来源于恐惧，那个时候的我太虚弱了，什么都能摧毁我，我内心满怀恐惧，所以看谁都心怀仇恨，平静不下来。所以我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只好想方设法学东西罢了。现在想来，这并不是什么强大，反而是虚弱，因为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才想多抓住一些东西作为寄托。”

顾三爷真心实意地说：“这我真没看出来，我还觉得你性格太面了，容易被人欺负呢。”

晏无双没绷住笑了，笑完之后，她轻声说：“也许吧。我不会跟人吵架，如果很久以前我能够圆融一点，多一点手段，也许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顾三爷知道她说的是晏凌霄。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心怀一腔天真的愤怒，把父亲当父亲，把母亲当母亲，看到大姐被折磨了，就想着要揍姐夫一顿出出气。

可是她那幼稚的小小义行没有成功，她被关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大姐坠入深渊。

如果那个时候她再聪明一些，学会对父母虚以委蛇，学会对下人威逼利诱，学会和姐夫阳奉阴违，是不是一切都能不一样呢？

顾三爷凑过去，轻轻地抓住晏无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其实都一样的。”

晏无双的手抖了一下，顾三爷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你也知道你父母不会帮助她的，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儿改变不了什么。从她嫁出去开始，结局其实已经注定好了。何况没有谁的命运是一定要别人承担的。任何人都应该为那件事情负责，屈氏，你父母，你母亲，甚至她自己，但唯独不应该是你这个不懂事的小妹妹。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