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临门的热闹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现实的冰冷却已悄然袭来。
在苏老师家的庆功宴后,文晓轩心里那点被温暖填满的空隙,依然惦记着远方血缘至亲的分享。他先是给父亲打了电话,想要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也隐隐期盼着能得到父亲更具体的关注和赞许。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有些嘈杂,父亲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急躁,甚至有些不耐烦。“晓轩啊?哦,考上了?好,好,爸爸知道了,真不错!我这边正跟人谈事呢,催款催得紧……你先好好跟着苏老师,听话,钱不够跟爸说。先这样啊!” 还没等文晓轩多说几句,电话便被匆匆挂断。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文晓轩心里那点雀跃凉了半截,但也不算意外。父亲生意上的困境,他早已习惯。
他握着话筒,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冰冷的数字按键上徘徊,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却极少主动拨打的越洋号码。以前,总是母亲在固定的时间打来,嘘寒问暖,语气温柔却带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感。这是他升入六年级后,第一次主动打给她,想告诉她,他考上了最好的中学,想听听她或许会有的、更真切的喜悦。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然而,传入耳中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异国腔调:“Hello?”
文晓轩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以为自己拨错了,用英语颤声问:“请问……请问林曼女士在吗?”
“曼?她在洗澡。你是?”男人的声音带着自然而然的亲密。
“我……我是她儿子。”文晓轩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哦,晓轩啊!”男人的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长辈式的熟稔,“常听曼提起你,说你特别优秀!恭喜你考上好学校啊!你稍等,我去叫她……”
后面男人还说了些什么,文晓轩已经听不清了。话筒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又弹了一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然后又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阵眩晕和耳鸣。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会在妈妈那里?为什么语气那么……自然?那些长久以来隐约浮现在心底、却被他刻意忽略和否定的猜测——母亲越来越少的电话,电话里偶尔传来的模糊背景音,父亲谈及母亲时复杂难言的表情……在这一刻,全部凝聚成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狠狠撞向他。
不知过了多久,话筒里传来母亲有些匆忙和慌乱的声音:“晓轩?晓轩?是你吗?”
文晓轩机械地重新拿起话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晓轩,你怎么了?打电话来有事吗?”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紧张。
“……刚才……是谁?”文晓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晓轩,”母亲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歉疚,“妈妈……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机会告诉你。其实……我跟你爸爸,在你五年级暑假的时候,就已经……正式办理离婚手续了。”
“轰——”
文晓轩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五年级暑假……正是他去小镇度过那个最快乐暑假的时候。原来,在他以为家只是暂时分散、父母只是忙碌的时候,那个法律意义上的、完整的“家”,早已在悄无声息中分崩离析。而他们,选择了隐瞒,用“为他好”、“他还小”、“关键时刻”作为理由。
“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怕影响你学习,你那时候正要升六年级,是关键时期……”母亲还在解释,声音越来越遥远。
文晓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轻轻地、近乎麻木地挂断了电话。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宿舍,走到那个属于他的下铺床角,背对着门口,蜷缩着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