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推开会议室的门,两个学生却告知他们助理带着林瑾行去看监视器画面了,反正也不远,郭制片于是就带了他过去。
猝不及防近乡情怯的陈嘉伦还没做好“今天就要见林瑾行”的心理准备,他本想来日方长,慢慢做好各种预设,打好该打的腹稿,挑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再去找那个人。
没想现实是一出即兴戏剧,一点排练时间都不给。
于是一句“你好”之后就罕见地卡了壳,因为他根本没有预设过,还有那么多路人!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旧情人见面、聊聊未了余情的合适情境!
但被推着走了大半程,陌生与熟悉交织在一起,直到这一刻,望着林瑾行在走廊里的身影,陈嘉伦才发现其实并不需要周全筹谋,见林瑾行是一件很单纯的事,这个人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好的时机,就像十七岁那年的航展一样。
走廊里没有空调,林瑾行手里夹着根烟,衬衫长袖子卷起,露出手腕,身上没有多余装饰,白衬衫、深色长裤,装束不再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却依旧透着骨子里的干净利落,干净到跟他弹烟灰的熟练动作都很格格不入。
他们的视线在某个瞬间撞了个正着,却没有谁先移开,林瑾行看着他,语气平稳地跟电话那头交代着事,就好像这事跟他有关似的。
一个电话打完,烟也抽完了,林瑾行却没立刻回到会议室,反而又点了一根,沉默地站在原地。
真奇怪,明明牌子一直都没换,尼古丁的味道该早刻进习惯里,但他好像才第一次尝到尼古丁真正的气味,原来好像并没有他一直以为的那么苦。
一直到收工,他们还是没有捞着能单独说半句话的时机,郭制片攒了个饭局,林瑾行对这类活动向来没兴趣,下意识想推辞,就听郭制片笑着补了一句:“今天你们和尽调组的陈博士都来了,我们就想请你们吃个饭,就几个人聊聊天,很随意的,您别太见外,还有两位小老师,也一起嘛!”
滑落到嘴边的推辞被林瑾行默默咽了回去。
吃饭的地点在山脚下的一家有名的私房菜馆,环境清幽,一张雕花大圆桌围坐了十几人,几杯上头,郑导憋着的话匣子就率先打开了,滔滔不绝地畅谈着科幻题材的未来和心中那套宏大到近乎超脱现实的科幻宇宙构想,又苦笑着向投资经理细数起那些年为拉投资屡屡吃闭门羹的辛酸血泪。
大家于是很自然地聊起票房,聊航天,聊科幻、聊投资,从最近新闻频繁提及的即将迎来全球直播的大型发射项目,聊到一系列国字号工程,再到太空经济的投资前景。
林瑾行全称没怎么说话,也不适合参与这些话题,用开车挡酒,在坐的也很会做,没有拿互吹劝酒那套对待科研人员,话题就自然落到陈嘉伦身上。
项目投资经理已经喝得脸颊醉红,说话都带着点酒气,拍了拍陈嘉伦的胳膊:“Gallen厉害,名校博士,美国总公司那边直接推荐过来的顾问,我们今年做过很多深度行研,下一个风口非商业航天和无人机莫属,这是全球资本都在关注的重点赛道,不管是国内还是美国,这俩领域的顶尖人才都非常紧缺,你要是能踏进来,不管留在哪边发展,那都是一路绿灯的钱途啊!”
说着他又给陈嘉伦的杯子倒满,陈嘉伦只好笑着跟他碰杯:“叫我嘉伦就好,我应该还是会留在国内。”
“那正好,来我们这做行研!”投资经理亢奋地揽着他的肩膀,兴致勃勃地做了个八的手势,“你这种履历在我们这里年薪能拿八位,二字头,这可是真实数据,我们这行薪酬很透明,我们芯片组的行研就是你校友,也就去年过来的,现在package 已经上这个数了,还不算项目跟投的股权激励,诶说句俗的,风口上连猪都能起飞,但凡稍微有点头脑的那是一骑绝尘了!”
桌上的如流水似的开的茅台确实在印证着这一点,话题这么一带,郭制片也插了一句:“今天就想问了,林老师和陈博士是认识吗,这个领域是不是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印象啊?”
陈嘉伦和林瑾行坐的位置并不相邻,也不在对面,中间隔着几个人,无论语言交流还是眼神交流都不合适,哪怕一个借着话题的对视都十分克制。
他们只对视了一眼,陈嘉伦不想表演故意装不认识的戏码,也不想给旁观者提供八卦话题,于是给自己和林瑾行找个笼统的理由:“读过论文。”
“看!这就是学术界的专属浪漫啊!我们这种多年的老学渣这辈子跟这样的浪漫就绝缘了,唉用浪漫不对,情侣才用浪漫啊,这应该叫……惺惺相惜!”
在郭制片的热情下大家又碰了几次杯。
投资经理很能吹,大家非常照顾这位大金主,散场就比较晚了,林瑾行已经提前让两个学生先回去了,尽调组的其他人也都在北京各有住所,只有陈嘉伦这个刚回国的北漂是住酒店的,大家陆续叫了代驾,陈嘉伦婉拒了好几路人顺路相送的好意,借机去了趟洗手间。
他其实想找机会跟林瑾行说说话,虽然他还没想好聊什么,也还不确定有些话题他敢不敢触碰,心里也还没捋顺措辞,他故意待久了一点,等一起进洗手间的人都走了,他才走出来,结果发现林瑾行就站在门边。
林瑾行抓住了这个尽可能不显得太唐突的时机:“我送你。”
“好啊。”陈嘉伦无缝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