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部那边的，唉说了你们这些沿海的土豪也不认识，你就在微信搜一下不就知道了，上学期刚开学时大家不都这样搜同学的吗？”

“谢谢，我也是市状元呢，虽然是个十八线，”孙烨感慨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在令人刺骨的寒风中，说出这些戳中过无数人迷茫的话，“我用了一个学期才接受我误闯天家的事实，我以前觉得，差距嘛肯定是有的，毕竟沿海发达地区的教育资源肯定比我们的多啊，但大家应该也不会差太多吧，但后来很快就发现，哪怕在这个学校里，人和人的差距依然比人和猩猩的差距还要大，有些人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水平跟你差不多，而是因为国内没有更好的大学了，以前呢，相比于同龄人，我唯一的优势是会考试，但这个优势在这里不值一提。”

说出这些话并不容易，因为敢说出来本身就是很大的勇气。

让一个在单一评价体系里曾经顶尖的心高气傲的少年接受自己不过只是“普通人”，过往的天赋和一点点轻松在这种碾压下灰飞烟灭，这个接受的过程其实是非常困难的，很多人甚至为此要花一两年甚至整个大学生涯去接受，关于这一点甚至连陈嘉伦都深有体会。

孙烨一番话愣是把一车人都干沉默了，于是他拍了拍林瑾行的肩膀，语气又轻松起来：“你说是吧，哥们？”

林瑾行并不会刻意谦虚，因为不分场合的谦虚反而是一种傲慢，他想了想，诚恳地安慰道：“不知道这么说有没有安慰到你，我政治课真的做不到满绩。”

孙烨也诚恳地说：“并没有被安慰到，谢谢，你只安慰到了陈嘉伦，虽然他并不需要安慰。”

陈嘉伦笑得差点没刹住车。

这台三轮车短暂地为他们带来了很高的回头率，但林瑾行是直到陈嘉伦进实验室报道的那天，才知道这人确实还挺受欢迎的——不只是因为那台回头率爆表的显眼包三轮车。

陈嘉伦第一次去实验室报到的那天，林瑾行给他讲了一下陈曦师姐这个人很值得学习，林瑾行都觉得值得学习的人，那肯定是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于是见到人之后，陈嘉伦乖巧地喊了声 “陈曦师姐”。

结果还没来得及等他介绍，陈曦却一眼就认出了他：“导师说要过来个本科生，原来是你啊 MVP，院草这是又拐了棵院草来，果然物以类聚啊！”

很多研究生都不大愿意带低年级本科生，但陈曦身上没有这种不耐烦，陈嘉伦预想中的那种微妙的不待见不仅没有发生，反而在师姐的调侃里有些受宠若惊：“啊您看过上周那场球赛？”

“看过对工物那场，那天我们和室友刚好在散步路过，听到全场欢呼，就瞄了几眼，那个抢断反击直接上篮太帅了，我都有拍手呢，没想到你在场上这么狠，看起来居然还挺乖的，”陈曦说着，笑着用手指一指他：“别用‘您’，我谢谢您了小帅哥。”

陈曦是研二的学生，陈嘉伦来之前在林瑾行的介绍里拼凑过她的画像，因为林瑾行说她是组里公认最能抗压的学生，每次都被导师点名做参考，批评问题时不带脾气，只讲事实云云。

这样的描述让陈嘉伦觉得传说中的师姐大概是女版林瑾行，没想真正接触了之后，才发现这个师姐的性格更像是他和林瑾行的结合体。

陈曦也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平时说话很随意，但做实验时又严谨有条理，手脚干净利落，她在为一篇论文做最后阶段的实验与数据验证，忙得焦头烂额，但还是很耐心地帮陈嘉伦登记了信息、介绍规矩，简单聊了几句后，就把一些数据处理任务先丢给他，让他有问题就问。

林瑾行能顶半个研究生用，软件和搭实验这种问题陈嘉伦觉得不用麻烦师姐，于是他凑过去跟林瑾行小声私聊。

他们两个人单独说话时会习惯性地用粤语，结果因为路过的师姐没听懂他们在悄咪咪密谋什么，于是当场定了一条霸王条款——谁在实验室里再讲粤语就扔进热空箱烤熟，一切旁人听不懂的鸟语一律当打情骂俏，规矩定完，师姐还顺带吐槽了一句“工科学院就是gay多”。

不知道是哪句造成了威胁，反正陈嘉伦和林瑾行都同时闭嘴了。

陈曦师姐给出了缘由：“我本科时进的一个课题组有两个师兄也是来自同个地方的，我的工位夹在他们之间，他们两个说话我也听不懂，每次都以为他们在讨论问题，结果后来才知道他们在打情骂俏，原来他们带我一起吃饭、特别照顾我、让我隔开一个工位都是为了掩盖他们的基情！”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陈曦没说是因为后来来了个听懂他们方言的小师弟，每次组里几个人吃饭或者一起讨论的时候，小师弟都投来意味深长和欲言又止的眼神，她觉得奇怪，终于有一天忍不住逮住师弟逼问，才知道那些诡异的眼神是“啊，原来他们三个一起过日子”的意思。

可想而知，这事给当时心灵纯洁的她造成了何种程度的冲击。

“反正他们那时就像你们这样，”陈曦终于注意到了他们诡异的沉默，“啊，当然，不是说你们，我只是讨厌一切不顾别人死活的打情骂俏行为，我对gay其实没意见，啊当然也不是说你们是gay的意思，就是让我想起这事而已，没事，忙吧忙吧！”

她说完就继续埋头敲键盘，丝毫不顾变得更加沉默的他们两个。

师姐一个人把话都说完了，解释和反驳都显得如此余，几秒的无言后，林瑾行和陈嘉伦默默地各自低头忙各自的事。

由于师姐只说了一半，所以他们不知道师姐是受过什么别的刺激，还是被论文逼疯了，总之，陈嘉伦和林瑾行的说话语言习惯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以国语为主了。

以至于他们后来在一起之后，有一次回到湾区，在饭桌上还是习惯性地跟对方讲国语，结果当场被一个姨妈教训：“讲什么煲冬瓜，照顾一下外婆好吗，不会讲白话的通通丢入珠江口！”

可他们又不是一键切换语言模式的机器人，在热空箱和珠江口之间，他们十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