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莲颠颠儿地进了西屋，没一会儿就传来她压得低低的、絮絮叨叨的声音，大概是趴在摇篮边上跟念安说话。苏湖端着清汤碗靠在灶台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谢景站在旁边，把砂锅盖重新盖好，顺手把灶台上的水渍抹了一把。

“你妈是真疼你。”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湖咽下嘴里的汤，抬眼看他：“是吧，我也觉得。”

“嗯。”谢景点了点头，没多解释。他不是那种会把感受掰碎了说给人听的人，但苏湖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看见了，也记在心里了。

两个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在碎石子路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

“苏湖在家吗？”是陈永福的声音。

苏湖放下碗，从灶房里探出头：“永福哥？进来吧！”

陈永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风刮出来的红，手里攥着个布兜，兜里鼓鼓囊囊的。他看见谢景也在，愣了一下，随即憨憨地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听说你出院了，来看看你和孩子。”他把布兜放在灶台上，打开来，里面是十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个头匀称，壳上沾着几根稻草屑，“家里老母鸡今早下了蛋，巧珍说给你补身子，让我送过来。”

苏湖有点感动，她知道陈永福家那几只鸡下的蛋，平时李巧珍都攒着换盐换针线的，舍不得自己吃。

“永福哥，你替我跟巧珍嫂说声谢谢，让她别老惦记我，自己也得吃。”

“嗨，几颗鸡蛋算啥。”陈永福搓了搓手，在灶房门口站定了，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郑重，“苏湖，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湖让谢景拉了条凳子让他坐，然后说：“你说。”

陈永福没坐，清了清嗓子，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你这回出院，我听王婶说，谢营长假期不长，过几天就要归队了。我寻思着……你往后是不是也要跟着去部队？”

苏湖看了谢景一眼，谢景点了点头。

“嗯，随军手续在办了，快的话一个月内就能定下来。”

陈永福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走了，鸭棚和山货这边，咋办？”

这个问题苏湖早就想过。

她放下碗，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陈永福：“永福哥，我今天正好也想跟你谈这件事。”

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示意陈永福也坐下。陈永福依言坐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学生等着先生讲课。

“我走之后，鸭棚和山货这两条线，不能断。”苏湖开门见山，“这几个月的营收你心里有数，村里跟着入股的分红拿到了，大家的日子都比从前好了。这条路子走得通，没必要因为我走了就散了。”

陈永福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能散。可你不在，谁来管？巧珍和我倒是可以继续喂鸭子、收山货，可供销社那边认的是你，价格、品级、账期，都是你谈下来的。我们去了，人家认不认还两说。”

“所以我走之前，要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理清楚。”苏湖说，“第一，供销社的孙主任那边，我会正式跟他谈，把咱们的长期供货协议签下来。合同上写的不是我个人的名字，是咱们村副业组的名字。这样就算我不在，协议照样有效。”

陈永福眼睛亮了亮：“还能这么弄？”

“能。我前两天让谢景帮我打听过了，邻县已经有几个大队这么操作了，以集体副业的名义跟供销社签合同，谁牵头都行，关键是品控和信誉。”苏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永福那双粗糙的手上，“第二，品控标准我这几天就整理好。我不光会写上大白话，更会画图，还把不同等级的货样封成标本。什么样的算一等，什么样的算二等，晾晒到什么火候算合格，纸上不光有字，更有图和样。你照着实物比对，保管错不了。”

“第三——”苏湖看了谢景一眼，又转回头看着陈永福，“我走之后，你当这个副业组的组长。日常的事你拿主意，等日后我到了部队，遇到拿不准的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回信给你。”

陈永福猛地摆手：“不行不行！我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哪能当组长？你还是找别人吧。”

“你识几个字就够用了。”苏湖说，“而且你这几个月跟着我，怎么选货、怎么定价、怎么跟供销社打交道，你都看在眼里。村里人对你服气，你做事踏实，不会偷奸耍滑。组长不是让你去谈判，是让你管好日常、把好品控、记好账。这些你都能做。”

陈永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红。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苏湖，你信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