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谢景站在门口,背着个军用挎包,军装外面套了件旧雨衣,下摆还在滴水。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颧骨上两团被风吹出来的斑点,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进来,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沾了泥,他站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迈步进屋。
"你来了。"苏湖看到说。
谢景"嗯"了一声,把挎包放下,脱了雨衣搭在椅背上。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摇篮里的念安身上。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苏湖意外的动作。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念安的鼻尖。
念安皱了皱鼻子,没醒。
谢景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去打了一盆热水,拧了条毛巾,递给苏湖:"擦把脸。"
苏湖接过毛巾,是热的,带着肥皂的清香。她擦完脸,把毛巾递回去。谢景接过去,自己也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尴尬,更像是好久不见,两个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相处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待着。谢景在床边坐下来,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会。苏湖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念安,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念安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哼唧了两声,然后逐渐升级。苏湖低头看了看,尿布湿了。她刚要去拿旁边抽屉干净的尿布,谢景已经先她一步把尿布拿过来了。
"我来吧。"他说。
苏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谢景把尿布展开,动作有些笨拙,他显然没换过,把前后搞反了,粘扣贴在了错误的一侧。他低头研究了两秒钟,翻过来重新贴,总算弄对了。
念安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小腿蹬得欢实。谢景用一只手按住孩子的肚子,另一只手飞快地包好尿布,然后抱起来,拍了拍后背。
念安不哭了。
苏湖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你学的还蛮快的,之前有在部队学过换尿布不吗?”
"没有。"谢景说,"刚才在走廊里,看见隔壁床那个大姐换的。看了两遍,记住了。就是不知道正反。"
谢景把念安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念安睁着眼睛,黑葡萄一样的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定在了谢景脸上。
父子俩对视着。
念安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谢景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他毫无章法地冲自己笑,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湖。
四目相对。
谢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亮,很烫,像是一簇火苗被风吹着了,但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低头去整理念安的襁褓,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他笑了。"谢景说。
声音很哑。
"嗯。"苏湖说。
"冲我笑的。"
"嗯。"
“你辛苦了,苏湖,谢谢你。”
“是很辛苦,所以往后家里的活,你不能只嘴上应着。”
“嗯 ,放心。”
谢景没再说话了 ,他把念安抱在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头顶,然后站起来,在屋里慢慢地踱步。他走路很轻,怕吵着孩子,也怕吵着苏湖。
苏湖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在狭小的病房里走来走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