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日子像被谁拧紧了发条,一天快过一天。
河滩上的冰彻底化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枯草地底下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绿纱。苏湖扶着腰站在鸭棚前面,看着陈永福推着一车新割的水草从河岸边走过来,车轱辘在泥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苏湖的山货生意做得越来越顺手之后,她就请了陈永福夫妇来帮忙,每个月给他们开月钱。
“永福哥,今天的水草够了,别割太多,放久了不新鲜。”苏湖冲他喊了一声。
陈永福把车停在鸭棚边上,拿袖子擦了把汗,腰杆比冬天那会儿直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够够的,你看鸭苗吃得多欢实。”
鸭棚里二十只小鸭苗已经孵出来半个月了,毛茸茸的一团一团,黄的和灰的混在一起,在棚里挤挤挨挨地跑。盼弟蹲在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小把剁碎的菜叶子往里头撒,小鸭子们嘎嘎叫着围过来啄,啄得她手心痒痒的,咯咯笑个不停。
李巧珍从棚里出来,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脏稻草,看见苏湖来了,把盆往地上一搁,快步迎上来:“苏湖,你咋又自己跑来了?肚子这么大了,该多歇着。有事你让钱婶带句话,我过去就行。”
“我在家也坐不住。”苏湖摸了摸肚子,笑了,“再说了,不亲眼看看鸭苗我不放心。这批苗子养得好,年底就能见着回头钱了。”
李巧珍脸上笑开了花:“你放心,永福把鸭棚当宝贝似的伺候着,天天天不亮就来喂水喂食,晚上还要来看两回。他说这批鸭子是咱家翻身的机会,一点都不敢马虎。”
陈永福一边卸水草一边连连点头,眉眼间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踏实光亮。
这大半年,全村谁都看得见变化。
从前被人踩在脚底下、穷得连盐都舍不得多放的陈家,如今月月有稳当工钱,老太太的药不断,盼弟也穿上了不带补丁的新衣,一家人抬头做人。
就在棚内一派鲜活热闹、人人都以为今年必定稳稳丰收时,河滩对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
“出事了!河滩上游有人倒药渣、洗农药桶!河水往这边淌来了!”
喊声穿透春日薄雾,瞬间刺破整片河滩的安宁。
陈永福脸色唰地一白,手里的水草直接掉落在地。
李巧珍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鸭棚里活蹦乱跳的小鸭苗,声音都发颤:“农药?!”
开春春耕,家家户户打虫种地,最忌河水带药。
小鸭苗没多大,肠胃嫩得像纸,一丁点药水污染,成片成片必死。
苏湖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别人慌,她不能慌。
她抬眼望向河面。
原本清透的春水,此刻顺着上游暗流,正缓缓飘来一层极淡的乳白色浮沫,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异样,水底隐约带着一丝刺鼻的药腥气。
水流不疾,但方向正冲着他们鸭棚的饮水渠。
只要渠口一进水,整棚鸭苗今天全都保不住。
若是全棚鸭苗暴毙,不仅这一季养殖血本无归,她刚刚和供销社谈好的鸭蛋长期供货意向,也会直接作废。
更阴毒的是:这绝对不是意外。
春耕洗药桶有固定河段,村里人常年守着河滩种地,谁都知道下游是全村养鸭、洗菜、饮水的地界,绝不可能在上游乱倒农药残水。
唯一的可能,有人故意。
“别慌,没到绝路!”苏湖扶着孕肚,语速极稳、指令清晰:
“永福哥,立刻堵渠!泥块石头全部填上,封死进水口!”
“巧珍嫂,全部换水!盆槽洗刷两遍,换井水!淡盐水备上,预防药毒积腹!”
“盼弟快去喊人!通知全村养鸭户,今日河水一律禁用!”
三人不敢耽搁,疯了一样分头抢救。
短短几分钟,渠口彻底封死,棚内水源全部换新。
一棚小鸭苗安然无恙,众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险情压住,所有人刚松一口气,心里只剩后怕,都当是哪家农户粗心乱倒废液、一场倒霉意外。
唯独苏湖站在河滩边,目光沉冷。
村里春耕多年,规矩人人都懂:下游河滩是全村饮水、养鸭、洗菜的活水段,所有农户洗药桶、倒残水,统一去上游荒地死水沟,绝不往活水河倒。开春半个月,日日打药,从未有人污染河道。
普通农户家家靠田地吃饭,不少人还跟着苏湖做山货、养鸭分红,整条副业线牵连全村小半年收入。毁鸭棚等于毁全村外快,本分农户没人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断自家财路的蠢事。
全村唯独苏梅,从头到尾敌视她的营生。
众人还在后怕唏嘘、庆幸躲过天灾。
苏湖却抬眼望向村里的方向,眼神清亮冷定,字字铿锵:“不是意外。”
“是有人蓄意倾倒农药残液,恶意破坏集体养殖。”
“今日这事,我不糊里糊涂揭过。”
“去公社,查台账、对痕迹、做人证笔录。”
风吹河滩,绿意翻涌。
风声簌簌刮过河滩,刚缓过一口气的村民,听见苏湖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心里皆是一震。
李巧珍擦着满手的泥水,还有些后怕:“苏湖,真要去公社?万一……万一抓不到把柄,反倒落个小题大做的闲话。”
她是普通庄稼妇人,一辈子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觉得邻里纠葛,闹到公家面上,终归不好看。
可陈永福此刻彻底冷了心,方才看着泛着药腥的河水逼近鸭棚,看着一棚嫩生生的鸭苗险些尽数夭折,他彻底看清了对方的歹毒。
“必须去!”陈永福攥着满是泥垢的拳头,语气又怒又沉,“这根本不是意外!春耕这么久,上游从来没人往饮水河段倒农药,偏偏赶在咱们鸭苗最娇弱、正要对接供销社大单的时候出事,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少围观的婶子纷纷低声劝:“算了苏湖,鸭子没事就是万幸,真闹起来,咱们没证据,吃亏的是你自己。”
人人都劝息事宁人,唯独苏湖站在春风里,身姿稳得纹丝不动,眼底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