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湖比从前更忙了。

她一边要顾着鸭棚，一边要盯着山货的收购，如今又多了一桩婚事要操持。王秀莲心疼女儿，嘴上念叨着“你别管了，有我和你爹呢”，可真到了拿主意的时候，又总要把苏湖叫过来问一问“酒席摆几桌？请不请大队干部？喜糖买多少斤？新被子做几床？”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春天的雨点子，不疾不徐地砸下来。

苏湖坐在堂屋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头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这是王秀莲列了一上午的客人名单，从本家亲戚到街坊邻居，从大队书记到供销社的老周，林林总总写了四五十号人。

“这么多人？”苏湖看着名单，眉头微微皱起来。

“多什么？”王秀莲把针线笸箩端过来，坐在她对面，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你爹在村里活了五十年，人情往来多少年了？咱家就嫁你这一个闺女，要是冷冷清清的，人家不说你爹抠门，说你没人缘。”

苏湖没接话，手指在名单上慢慢划过去。赵婶、李婆婆、王老师、刘婶、大队书记老韩、会计小孙……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上头。

“酒席的菜呢？”苏湖问。

“刘婶给列的。”王秀莲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清楚。红烧肉、炖鸡、炸鱼、炒鸡蛋、豆腐丸子、粉条白菜、凉拌藕片、萝卜丝汤。

“八道菜？”苏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妈，这规格太高了。”

“高什么高？”王秀莲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鞋底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你瞅瞅你，嫁个人连男方那边的酒席都省了，咱们自家再不办得体面点，你对得起自己？”

苏湖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我昨天去公社邮电所取了个包裹。”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谢景寄来的信，里头还有一张汇款单。”

王秀莲的针顿住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汇款单？他寄钱回来了？”

“嗯。”苏湖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母亲，“两百块，让办酒席用的。”

王秀莲放下鞋底，接过汇款单凑到窗户边看。腊月的阳光寡淡，她眯着眼睛念出声：“两百……块整。附言：办酒席用，不够来信，我再寄。”

她把汇款单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又抽出信封里的信纸。谢景的字迹硬朗端正，话不多：伯父伯母好，随信汇去两百元，请查收。酒席的事劳烦二老操持，我这边暂时帮不上忙，只能用钱补上。苏湖身子重，别让她累着。谢景，腊月十三。

王秀莲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上。她拿起鞋底继续纳，针线穿过麻绳的闷响比刚才快了几分。

“两百块，”她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全寄回来了。他一个月的津贴才多少？”

苏湖没接话。她知道母亲心里头复杂，但王秀莲不是那种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越是心里有事，手上的活越快。

第二天，苏湖拿着汇款单去了公社邮电所，把钱取了出来。十块的票子二十张，崭新崭新的，拿在手里嘎嘎响。她把钱交给王秀莲的时候，王秀莲正在灶房里和面，两只手上全是白面。

“妈，钱取回来了。”

王秀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摞钱，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完了，又数了一遍。

“两百块，没错。”她把钱拢整齐，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挂着。转过身来，看着苏湖，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这钱，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能乱花。人家在部队吃苦攒下来的，咱们不能糟践。”

“知道了。”苏湖说。

“我这就去找刘婶。”王秀莲解了围裙，拍了拍身上的面粉，“菜单得改，八道菜不够。人家出了两百块，咱们不能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