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水的甜意漫过舌尖,冲淡了谢景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捧着粗瓷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纹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小院。
院子不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煤球码得整整齐齐,就连窗台下那几盆葱都打理得妥当。
今日院里格外安静,苏湖的爹娘一早就结伴走亲戚去了,要等到天黑才会回村,偌大的院落,此刻只剩她和谢景两个人。
晚风缓缓吹过,卷起细碎草木香。
苏湖坐在竹椅上,小口啜着糖水,脸色还残留着孕吐过后的浅白,眼神却沉静从容,没有半分慌乱。即便遇上这般难以言说的意外,她依旧稳得住心气,反倒让谢景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婚事的事,你打算怎么跟家里说?”谢景先打破沉寂,嗓音带着淡淡的沙哑,语气放得温和,“我和父母不算亲近,平日来往稀少,我的婚事自己能够做主,不需要旁人插手。等回去,我就打结婚报告,只是你这边,若是为难,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不急着定下来。”
苏湖抬眸看他,抿了抿唇,轻轻放下瓷碗,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膝盖:
“我爹娘性子温和明事理,只是今天出门走亲戚了,傍晚才回。我家里没有复杂牵扯,婚事最终还是我自己拿主意。只是事情来得仓促,村里难免传出闲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闲话?”谢景眉峰微挑,神色淡沉,“我明媒正娶和你结婚,旁人没什么好议论的。”
他语气平平,自带一身沉稳冷硬的气场,不张扬,却自带分量,叫人莫名信服。
苏湖心头微顿,这人看着沉默寡言,心思却格外通透周全。
正安静相对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赵婶略显拘谨的喊声:“小苏,在家不?”
苏湖起身去开门。
赵婶手里拎着一小布包土鸡蛋,一进门瞧见院里坐着的谢景,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
“就知道你一个人在家,这鸡蛋新鲜,你身子看着虚,好好补一补。”
谢景微微颔首致意,身姿挺拔,旧军装洗得发白,却难掩一身端正沉稳的气质。
“谢同志看着面生,不是咱们镇上的人吧?在哪上班呀?”赵婶忍不住随口打听。
“我在部队任职。”谢景言简意赅。
赵婶瞬间眼睛一亮,心里瞬间明白,难怪气度不凡,原来是部队上的人。
一番热络寒暄过后,赵婶不好多留,笑着嘱咐两人好好相处,又说等婚事定了记得言语一声,这才慢悠悠离开。
院门合上,院落再度清静下来。
谢景看向桌上的鸡蛋,开口道:“你身子虚弱,本该好好调养。明天我去公社供销社,买红糖、细粮,再捎一只土鸡过来炖汤。”
“不用这般费心。”苏湖摇头,“我自己能照料好自己,你部队事务繁忙,不必日日挂记。”
“我手头再忙,也不会委屈你。”谢景神色沉稳,“婚事趁早敲定,按规矩办下来,免得村里人说三道四。只要我不忙,往后家里粗重活计都归我,杂事我多担着,日常起居互相迁就,不会让你一人受累。”
他目光轻轻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郑重。
苏湖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绪平和。
“随你安排。”她垂下眼睫,语气清淡,“只是说好的约定,你记清楚就好。”
“我不会忘。”谢景沉声应下。
天色渐渐沉落,暮色铺满村庄,远处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谢景看了看时辰,起身准备告辞:“我先回公社招待所,明日一早我再来,陪你去公社问问领证手续,顺便置办东西。”
苏湖送他到院门口。
夜色将至,晚风微凉。
谢景驻足叮嘱:“夜里关好院门,早点歇息,若是身体难受,随时去招待所寻我。”
“我晓得,路上慢些。”苏湖淡淡回道。
谢景点头,转身走入巷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
天色彻底黑透时,苏湖的父母才从亲戚家赶回。
二老一路赶路,略显疲惫,进门看见女儿独自坐在灯下,神色安静,只当她是连日劳累,没多想。
晚饭简单热了剩菜,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吃饭。
待碗筷收拾妥当,苏母坐在炕边纳鞋底,苏父抽着旱烟,屋里安安静静。
苏湖深吸一口气,明白是时候了,走到父母面前,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将那晚的意外、被人算计的经过,还有自己怀孕两个月的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