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湖揣着那张名片,一夜没睡踏实。
炕烧得热,她翻来覆去,手时不时按一按棉袄暗兜,确认那张纸还在。窗外的风刮得窗纸窸窣响,她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周秉坤看货时的眼神,那人不简单,眼睛里装着秤,手上带着尺,一看就是浸淫这一行多年的老手。
但苏湖想的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件现在说出来没人会信的事。
上辈子,周秉坤的独子周远航死在三岁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孩子是掉河里淹死的。后来他媳妇疯了,上吊死了。再后来百货大楼着火,周秉坤家业败光。而那场火,是村里一个叫马建设的后生放的,他在大楼当搬运工,手脚不干净被辞退,怀恨在心。
她得阻止这些事。生意场上虽无亲人,但若能让周秉坤欠她人情,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湖就爬起来把咸鸭蛋从缸里捞出来。三十个蛋,她一个个用抹布擦干净,码进竹篮里,上头盖了块干净的白布。王秀莲在灶台边烧火,看着闺女忙进忙出,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湖儿,吃了饭再去。”
“不了妈,我早点送过去,周老板不是说一早要走吗?”
王秀莲叹了口气,从灶台边站起来,往她篮子里塞了两个热乎的杂粮饼子:“路上吃,别饿着。”
苏湖应了一声,挎着篮子出了门。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路边的积雪被人踩过,结成硬邦邦的冰壳。她走得小心,一手挎篮,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到赵会计家时,院门已经开了。赵会计正拿着扫帚扫雪,见她来了,往里头努努嘴:“周老板在里头收拾呢,你进去吧。”
堂屋里,周秉坤正把几样山货往一个大帆布包里放。他换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那双皮鞋已经擦得锃亮。
苏湖站在门槛边,等他装完了才开口:“周老板,咸鸭蛋送来了。”
周秉坤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竹篮上停了停:“进来吧。”
苏湖走进屋,把篮子放在八仙桌上,掀开白布。三十个鸭蛋码得整整齐齐,青皮的,个顶个的大,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周秉坤走过来,随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他没说话,但苏湖看见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腌了多久?”
“四十五天。”苏湖说,“用的是老法子,盐水里加了花椒和白酒,腌透了,个个流油。”
周秉坤把蛋放下,又从兜里掏出皮夹子,数了钱放在桌上:“一块钱四个,三十个,七块五。”
苏湖没急着接钱,而是看着他,说:“周老板,这蛋您先拿回去尝尝。要是觉得好,往后我每个月能给您供五十个。要是觉得不好,这钱我一分不要。”
周秉坤数钱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隔着镜片看苏湖,那目光比昨晚更深了些。苏湖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他看。
屋里静了片刻。
周秉坤忽然笑了。那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那层冷意消下去几分。他把钱放在桌上,没往回收,也没再往外拿,只是说:“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坐下说话。”
苏湖依言在条凳上坐了,背挺得直直的。周秉坤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放下,才开口:
“你昨天说,能替我收村里的货?”
“能。”
“怎么收?”
苏湖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村里各家各户有啥山货,我心里有本账。张家的蘑菇晒得透,但偶尔掺次品;李家的木耳肉厚,但爱往里喷水压秤;赵家的榛子个头大,但炒的时候火候不稳。这些我都清楚。周老板要是信得过我,我替您把关,好的收,孬的退,保证货真价实。”
周秉坤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帮我把关,我付你什么?”
苏湖抿了抿唇:“周老板,我不收您的代收费。”
周秉坤敲桌子的手指停了,眉梢微微挑起:“不收钱?那你图什么?”
“图您的进货渠道。”苏湖迎着他的目光,“我想从村里收山货,然后卖给您。您在商言商,该什么价就什么价。比方说,您收蘑菇是五毛钱一斤,我从村民手里四毛钱收上来,五毛钱卖给您,中间这一毛钱差价,就是我的利润。”
周秉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丫头不是来打工的,是想自己做生意。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他点点头,“你替我从村里收货,省得我一家一户去跑,我按市场价付你货款。至于你从村民手里多少钱收上来,那是你的事,收得越低你赚得越多,收得高了你赚得少或者赔本。是这样吧?”
“对。”苏湖点头,“这样您省事,我赚钱,两不相欠。”
周秉坤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眼睛盯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那你怎么保证村民愿意把货卖给你?别人也能出价。”
“我能保证。”苏湖说,“第一,我替他们把货送到镇上,省他们跑腿。第二,我当场结现钱,不拖欠。第三,我跟他们同村同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