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熄灭后,屋里的黑暗便有了分量。
苏湖睁着眼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心思却早已飘到很远的地方。她盘算着明日要做的几件事,又想到那封写给谢景的信,按日子算,应该快到他手上了。他会怎么回?是写信来,还是亲自来一趟?
她轻轻翻了个身,手不经意又搭在小腹上。
这个孩子。她闭着眼,如果肚子要是大起来,而谢景一直没回音的话……她就快些想出个周全的法子。
正想着,里屋传来王秀莲压低的嗓音:“建设,睡了吗?”
“没呢。”苏建设也压着声,“咋了?”
“我寻思着……”王秀莲顿了顿,“满仓这事儿,娘那边,明儿要不要去说一声?”
黑暗里静了片刻。
苏建设的声音沉下来:“说肯定要说。但这会儿去,怕是又要生出是非。”
“我也是这么想。”王秀莲叹了口气,“可瞒着也不是个事,回头她知道了,闹得更厉害。”
“明儿我去。”苏建设说,“趁早去,说完就回。她要是闹,我也挡着。”
王秀莲没再说话。又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湖听着这番对话,心里不安。奶奶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消停。
天还蒙蒙亮,苏湖便起了床。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先去灶房把火烧上,又舀了半盆雪水放在灶台上化着。等水烧热的功夫,她拿了个小碗,舀了半碗白面,加水搅成糊糊——待会儿糊窗用。
王秀莲起来时,灶房已经热气腾腾。
“这么早?”王秀莲接过苏湖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糊窗等太阳出来再弄,先吃饭。”
早饭是昨儿剩的饺子煎了煎,配着玉米糊糊。苏建设吃得快,几口扒完,抹了抹嘴就往外走:“我去妈那边一趟。”
王秀莲抬头:“这就去?”
“趁早。”苏建设披上棉袄,拉开门,“去晚了,就怕更麻烦。”
门一开一合,带进一股清冽的冷气。苏湖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苏家老宅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年头久了,好几处都歪歪斜斜。苏建设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
他刚要往正屋走,就听见东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接着是苏老太太中气十足的骂声:“咳、咳……一个个都是讨债的!大冷天的,连个火都不给生旺些,想冻死我老婆子啊!”
苏建设脚步顿了顿,还是推开了东屋的门。
屋里烟气弥漫,灶膛里几根湿柴冒着浓烟,就是烧不起来。苏老太太裹着棉被坐在炕上,脸拉得老长。旁边站着的是老二苏建国,正蹲在灶膛前鼓捣那些湿柴,弄得满脸灰。
“妈。”苏建设叫了一声。
苏老太太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又冷下来:“哟,老大来了?稀客啊。我还当你早忘了有这个妈呢。”
苏建设没接话茬,弯腰看了看灶膛:“这柴太湿,烧不着。我去抱捆干的来。”
“不用你假好心。”苏老太太挥挥手,“说吧,啥事儿?没事你能登我这个门?”
苏建设直起腰,在炕沿边站定:“是有个事。我那厂里的岗位,昨儿办妥了转让手续,给满仓了。”
话音刚落,苏老太太的脸色就变了。
“啥?”她嗓门陡然拔高,“给满仓?那个王家的崽子?”
苏建国也抬起头,满脸惊愕:“哥,你把岗位让给秀莲她侄子了?这……这是咱苏家的指标啊!”
“指标是我名下的。”苏建设声音平缓,“我想给谁,公社批了,就合规。”
“合规?合什么规!”苏老太太一巴掌拍在炕沿上,“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弟弟?苏梅都多大了?还在家闲着!你不给苏梅,给个外姓人?”
苏建设深吸一口气:“妈,满仓不是我外人,是秀莲的亲侄子。当年我和秀莲最难的时候,她娘家把口粮匀给我们,这份情我得还。再说,苏梅那孩子……”
“苏梅咋了?”苏老太太瞪着眼,“苏梅不就是年纪小些?过两年就长大了,先进厂占个位置不行?”
苏建设摇摇头:“妈,厂里招工有规定,苏梅今年才十五,年纪不够。再说,那是重工业车间,她一个姑娘家……”
“姑娘咋了?”苏老太太打断他,“姑娘就不能进厂干活?你这是瞧不起谁?”
苏建国在旁边搓着手,脸色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苏建设看着弟弟:“建国,不是我不帮苏梅,是这岗位真不合适她。满仓那孩子老实肯干,进了厂能学本事、能养家。我把岗位给他,是成全一个家。”
“成全他家?那咱家呢?”苏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弟二个容易吗?现在你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