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狠狠剜了苏湖一眼,又恶狠狠地瞪了苏建设一下,拽着还心有不甘、磨磨蹭蹭的苏建国,裹紧黑棉袄,摔门而去。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把屋外的风雪和满室的戾气一同隔在了外面。
屋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煤油灯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忽长忽短。王秀莲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扶着炕沿慢慢坐下,眼眶微微发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湖走到爹身边,轻轻拉住他粗糙又冰凉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紧绷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
苏建设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板,久久没有动。方才在母亲和弟弟面前硬撑起来的强硬与坚定,在这一刻一点点卸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他缓缓转过身,看了看担忧的妻子,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力的温和:“没事了,都过去了,别害怕。”
夜更深了,窗外的雪下得更紧,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呜咽。王秀莲去灶台边烧了热水,给父女俩各倒了一碗,暖手又暖胃。苏建设捧着粗瓷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许久,才轻轻开口,像是在对苏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奶奶那人,一辈子就这样了。”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当年你爷爷走得早,她才三十出头,拉扯我们俩,不容易。那几年赶上灾荒,地里打不出粮食,树皮都扒光了,野菜根都挖绝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把稠的都给我和建国吃,自己喝稀的。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在灶台前头啃树皮,那树皮是榆树的,煮过了,还是硬,她牙口不好,啃不动,就搁嘴里含软了再咽。”
“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让她再受半分饿,再遭半分罪。她守寡半辈子,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和你二叔拉扯大,吃的苦,受的白眼,比这屋外的雪还厚。我是大哥,是儿子,她要偏心,要偏着小的,我都认,都让。”
“她闹,她骂,她不讲理,我都能忍。因为我知道,她这辈子,就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穷怕了,苦怕了,心就硬了,眼就浅了,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只信攥在手里的实在东西,什么情分体面,在她那儿,都不如一口粮、一件衣来得真切。”
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沉甸甸的无奈。
“可我也是爹,是男人。我能让着她,却不能让你们跟着受委屈。她是我娘,我欠她的,可你们不欠。她今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心里不是不凉,只是……没法真跟她计较。”
“她一辈子都这样了,改不了了。”
“爹……”苏湖轻声唤道。
苏建设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很坦然:“湖儿,爹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体谅她今天做的那些事。她今天做得确实不地道,把你和你娘都吓着了。爹只是想让你明白,她不是天生就那么刻薄,是苦日子把她的心给磨糙了,磨硬了。”
“她觉得,只有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只有儿子守在身边,给她端屎端尿,给她养老送终,才是孝。她不懂,时代不一样了,人情世故,也该变一变了。”
王秀莲一直坐在炕沿,默默地听着。听到这儿,她的眼圈更红了,抬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她嫁进苏家几十年,又何尝不是受着婆婆的冷眼和刁难?可她更清楚,丈夫心里的苦,比她受的那些委屈,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建设,”王秀莲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哽咽,“你别跟孩子说这些……我心里都明白。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又要孝敬娘,又要顾着我们,你……你不容易。”
苏建设看着妻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愧疚和温柔:“秀莲,委屈你了。也委屈湖儿了。但今天这事,我做得不后悔。那名额,我既然给了湖儿,就是湖儿的。她想怎么处置,我都支持。娘和建国再闹,也不能越过这个理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欠娘的,我用别的法子还。但湖儿的前程,谁也别想动。”
苏湖抬起头,看向父亲,小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眼神亮得像雪夜里的星子。
“爹,”她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很,“这个名额,我想给表哥。”
苏建设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瓷碗沿微微晃动,溅出一星半点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