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你这小子!”一个谢家壮汉怒道,上前就要抓他。
周焕却像是被逼急了,猛地将怀里那东西往地上一摔!黑布散开,露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无字的旧书册。
正是谢凌在客栈发现的那本!
书册落地,摊开几页。殿内幽绿的火光映在泛黄的书页上,上面用朱砂画着的诡异符咒和人体脉络图清晰可见,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黑袍人看到那书册,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滇南傀术考》?!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他猛地看向谢崇山,“谢三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谢崇山也懵了:“我、我不知道……”
周焕却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清醒:“姐姐!快跑!别信他们!他们要拿你炼傀!这本书上……这本书上都写了!抽魂炼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话音未落,黑袍人眼中厉色一闪,骨杖一挥,一道肉眼可见的黑气如毒蛇般窜出,狠狠撞在“周焕”胸口!
“噗——!”
周焕瘦小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咳出一大口血,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殿外的方向——正好是阿福藏身的位置。
阿福与那双眼睛对上,心脏像被狠狠攥住。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种……托付?
“废物!”黑袍人怒骂一声,对壮汉喝道,“把他拖下去!看紧了!仪式结束前,别让他死了,正好用他的血来稳固阵法!”
两个壮汉应声上前,粗暴地拖起奄奄一息的“周焕”,往后殿方向走去。
“先生,这书……”谢崇山看着地上那本书册,脸色更加难看。
黑袍人弯腰捡起书册,快速翻了几页,脸色变幻不定:“这书是滇南秘传,怎会流落在此?上面……还有近期翻阅的痕迹。难道有人察觉了我们的计划?”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大殿内外,“搜!寺里可能进了老鼠!”
阿福再不敢停留,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连滚爬爬地逃离大殿,躲进一处半塌的偏殿废墟里,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周焕…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蹙了蹙眉,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捂住了阿福的嘴,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阿福魂飞魄散,正要挣扎,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是我。”
是谢凌的声音。
阿福浑身一僵,随即软了下来,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谢凌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异常沉静的脸。谢凌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打开的、绘制精细的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大殿方向。
“老板……”阿福哽咽着,用气音说,“我看见了……他们要拿婉灵姑娘炼、炼傀……周焕他……他……”
“我知道。”谢凌松开手,目光扫过阿福惊恐的脸,又看向大殿方向,声音低而清晰,“我跟着你进来的,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一模一样的《滇南傀术考》副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用朱砂圈出来的一段文字和一幅阵图:“‘以生辰八字纯阴者为媒,嫁衣为凭,信物为引,子时阴气最盛之际,行抽魂炼傀之术。需媒者心甘情愿,身着嫁衣步入阵眼,方可成事。若中途反抗,或信物有损,阵法反噬,主阵者危矣。’”
阿福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关键:“心甘情愿?信物有损?”
“嗯。”谢凌合上书,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张婉灵现在未必全信,但谢崇山定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而我们能做的,有两件事:第一,设法让她在最后一刻不愿;第二,毁了那枚作为信物的定情玉佩,或者……毁了阵眼。”
他顿了顿,看向阿福:“宁尚玉那边,有什么发现?”
阿福连忙把自己听到的刘四的话、看到的后院木料、以及王管事和谢家管家的对话,快速说了一遍。
谢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册粗糙的封面。
本质意思上,木料是载体,嫁衣是媒介,玉佩是钥匙,阵法是熔炉,观音像是容器,谢崇山是执火者,而那个黑袍人……是掌勺的厨师。至于张婉灵,就是他们要烹煮的主菜。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剖析着这场阴谋的每一个环节,但阿福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压抑的寒意。
“我们现在怎么办?”阿福急道,“去救周焕?还是去找宁小哥?”
谢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升至中天,子时将近。
大殿方向,黑袍人似乎结束了搜查,正在催促谢崇山离开,准备最后的仪式。
“分头行动。”谢凌当机立断,“你立刻回戏班,找到宁尚玉,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重点是:子时,菩提寺大殿,嫁衣,玉佩,阵法可反噬。让他无论如何,在张婉灵穿上嫁衣离开戏班前,设法点醒她,或制造混乱拖延。如果做不到……”他沉默了一瞬,“就让他务必跟来,我们需要人手在仪式现场破坏。”
“那你呢?”阿福问。
谢凌看向后殿方向,那里是周焕被拖走的地方,也是之前探查时感应到生魂气息的位置。
“那些人不好对付,我去救那个小屁孩。”谢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很重要。不仅因为他是张婉灵的弟弟,更因为……他可能是这个执念之境里,除张婉灵外,最清醒的变数。救出他,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他将那本《滇南傀术考》塞进阿福手里:“这个带上,给宁尚玉看。里面有阵法详解和反噬的记载,他或许用得上。”
阿福接过书,入手沉重冰凉,像捧着一块寒冰。他看着谢凌:“老板,你一个人……小心。”
谢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身影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朝着后殿方向潜去。
阿福不敢再耽搁,将那本要命的书册紧紧抱在怀里,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回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要赶在子时之前!要赶在婉灵姑娘穿上那身索命的嫁衣之前!
夜色浓稠如墨,将菩提寺彻底吞没。幽绿的火光在大殿中跳跃,映照着那尊低眉垂目的观音像,悲悯的嘴角仿佛勾起了一丝诡谲的、等待餍足的弧度。
而在江城另一端,戏班的后院厢房里,烛光昏黄。张婉灵对镜而坐,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难掩绝色的容颜,手指轻轻抚过梳妆台上,那件刚刚送来的、华丽至极的鲜红嫁衣。嫁衣上,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旁边,放着那枚谢崇山送的、触手温润的定情玉佩。
“王管事,你的话可当真?”
宁尚玉将手搭上她的肩,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宁尚玉继续道,“是真是假,婉灵姑娘您今夜一瞧便是。”
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