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她竟然已经睡到了晌午。
……定是商遗思临走前点燃了安息香,她才睡了这么久。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有些轻微的发愣。
几乎可以想象到,五更十分,将明未明的天色下,商遗思为了不打扰到她,特意放缓了动作,默默穿戴整齐紫色朝服的样子。
甚至在他临出门之前,又俯身为她掖了凌乱的被角,往香炉里添了能让她多睡一会的香料。
这个人远远望着,总是过于凌厉,像是一柄连风雪也能斩断的重剑。
但与他共处于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却总是能够感受到他对身边人默然的温柔。
她愣了好一会,才晃了晃脑袋起身,穿戴整齐后出门,冷不丁就撞见抱臂等在廊下的默玄。
见她从商遗思的房内走出来,笑得十分玩味。
“呦?王妃殿下你醒了,睡得可好?”
殷流光从小就混迹乐游原,自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玩笑话就说得害羞,她一边伸着懒腰走下台阶,一边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
“尚可尚可,不过嘛……昨夜劳累大王到三更,听说不到五更他就又去上朝了,比起我你还是更应该关心一下大王才是啊~”
见她如此面不改色地说一些容易引人遐想的虎狼之词,饶是整个襄王宅最喜欢与人戏谑玩笑的默玄也被惊吓呛到。
默然无语片刻,他对殷流光抱了抱拳甘拜下风。
“论起嘴皮子只怕这府里没人能赢得过殷四娘子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既然四娘子醒了,那就随我来吧。”
殷流光一愣:“干嘛?”
“大王临走前吩咐了,四娘子得了新的法器,尚不熟练如何使用,从今日起,要我监督你学习金仙铃的使用技巧。”
是要防着她偷溜出门独自去寻衔蝉仙子吧……
此人对她可真是,半点都不信任啊。
殷流光心中腹诽,跟随默玄身后,越走越不对劲,殷流光狐疑问道:“这是兽苑的方向吧,你带我去那里做什么?”
默玄挑眉一笑:“奉大王令,特意为你开的兽苑。”
殷流光很快就知道了默玄那神秘一笑是何意味。
默玄不由分说就打开了关着云豹的笼子,在看到那道冲出笼子的残影当下,殷流光心中暗骂一声,本能地唰一下变成了乌鸦,乱飞着躲避。
那豹子不知被商遗思怎样训练过,如今竟然学会了踩着假山向空中攻击,将她逃离的路线锁死。
她狼狈着扑棱翅膀躲避,变成乌鸦后怀中的金仙铃也随之缩小挂在脖子上。
她一边飞一边暗念咒语,不断变换各种各样的鸟类,从巴掌大小的麻雀到飞行速度极快的苍鹰都试了个遍,但那云豹已然紧紧咬在她身后不放。
不知过了多久,气喘吁吁的殷流光忽然想到了昨晚跟商遗思的对话,她眸光一亮,一边飞一边急促暗念:“变大鹏变大鹏!”
“砰——”
原本正幸灾乐祸倚在兽苑门外的假山上看好戏的默玄站直了身,匪夷所思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原本凶神恶煞的云豹此刻委屈巴巴地被一只威风凛凛的巨爪压在身下,巨爪的主人,是一只体型比云豹大出许多倍的金翅大鸟。
见他投来目光,大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发出清脆得意的女声:“这金仙铃,我学得如何?”
默玄张了张嘴,被那大鸟的气势一瞬间骇住,听见熟悉的声音才略略回过神。
他擦着冷汗正要回话,却见眼前又是“砰”的一声。
大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纤细的身躯。
她倒向云豹的一瞬,有人先默玄一步飞身上前,紧紧接住了她。
看清来人,默玄连忙行礼道:“大王,您回来了。”
商遗思抱着昏过去的殷流光,冷淡面容之下藏着些拿她没办法的无奈:“……果然还是想要变金翅大鹏么?”
他抱着她经过默玄,道:“你去鬼市查一查,看那衔蝉奴两年前是因何隐退消失。”
默玄飞速道了声“是”,领命而去。
商遗思一路抱着殷流光回到了她自己的厢房,知意见娘子昏迷,顿时大惊失色。
她连忙上前迎接,却被商遗思摇头阻止:“没事,她只是力气用尽了,你去找岑媪,告诉她你家娘子喜欢的口味,给她熬点粥来。”
知意担忧地看了眼商遗思怀中双眸紧闭的娘子,点点头离开。
商遗思将殷流光轻柔地放在床榻之上,为她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侧,看到手臂上星星点点的淤青,大约都是方才仓皇躲避云豹时撞在假山上留下的。
默然片刻,他的手抚上那些淤青,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些连小伤都算不上,但出现在眼前人的身上,却令他眉头深皱。
“就算是我的命令,照你的性子,不想照做有的是法子忽悠默玄。”
“为何宁愿如此狼狈逃窜,也不叫停?”
被云豹疯狂追着飞的时候,她明明可以示弱呼救,默玄守在一旁就是为了以防不测停止训练,但她虽然大呼小叫,却选择了继续。
望着女子小巧的鼻尖,一点也看不出来平日里是如何一肚子坏水骗人的,乖顺沉静的睡颜,他微微有些出神。
“虽然与本王做了交易……其实,在你的内心深处,根本没有觉得我可以依靠吧?”
“一直都在利用能够到的一切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他说着,语气是自己都没听出来的温柔:“不像是长安这种繁华京城长出来的花,倒像是我们陇幽荒蛮之地生长的野花。”
“离开陇幽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真是让人怀念。”
那之后又过了五六天,在云豹孜孜不倦的“教导”下,殷流光终于熟练掌握了利用金仙铃随意化形并控制力量。
默玄也掌握了部分关于善观寺那只黑猫的情报。
“大王,属下去鬼市暗中查访,找到了当年跟衔蝉奴做过交易的几个人。”
“据说她从前时常盘踞在鬼市接单活,两年前不知何故金盆洗手,最后再有动静,就是魍郎君找上她,以重金托她寻辟寒玉和五行珠。”
他说着,望了坐在一旁的殷流光一眼。
殷流光抱着山君,乖巧无辜地坐在一旁。
商遗思沉思道:“既可查出来为何金盆洗手?”
默玄摇头:“只听有一人说,衔蝉奴离开之前,与他交易时曾提过一句,她已经偷到了这世间最大的宝物,其他任何东西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最大的宝物……”商遗思沉吟:“对一个神偷手而言,最大的宝物会是何物?”
殷流光却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最近善观寺有关“衔蝉仙子”替痴男怨女完成心愿的传说。
她喃喃自语:“从这黑猫的所作所为来看,她或许……是推崇男女之情为世间最珍贵之物的人。”
“如果她偷到的宝物……是某个男子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