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定了主意便要去寻商遗思。
但来接她的默玄却说,不巧的是,长公主一月一次的青雾山静养日子到了,最近青雾山有野兽出没,天子特意让商遗思带金吾卫护送。
这自然只是托词,殷流光心中隐隐觉得,长公主只是想要借机为难商遗思。
“啧啧,瞧你这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人还没嫁过去呢,就先心疼起来了?”
她回过神,无奈地望向吊儿郎当的鉴水,他今日是特意来府中教她如何在商遗思病发时为他施针,但虽是这么说,来了之后见商遗思不在,先是两眼放光地抱着山君揉搓玩弄了好久,又晃到兽苑隔着栅栏喂豹子吃食。
看着倒像是来逛兽苑的,还要殷流光作陪。
因着两人还没有正式定亲,对外只说是襄王受过独孤公恩惠,寻回独孤后人后,为了报恩便将她接回府中照料。
那夜立下契约后,商遗思便唤来岑媪,告诉她今后府内大小事务都听殷流光决断。
岑媪应下,看向殷流光的眼神里,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福星救星,简直惊喜无比,当即就把内府的钥匙交给了她,拍着她的手,眼里甚至有泪光闪烁。
从那以后,襄王宅全宅上下都已经将她当做了女主人。
鉴水来访这件事,岑媪也是报给了殷流光,请她拿主意,见还是不见。
他是来教自己治病的,自然要见。
但此刻瞧着手里挑着竹竿,喂豹子生肉吃的鉴水,殷流光有些无语,看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转了转眼珠,凑过去眯眼笑着套话道:“道长也是夜神司副司主,青雾山玄都观的弟子,可知长公主得了什么病,为何每月都要上山静养?”
“她啊,患的大约是贪欲太重的病吧。”
鉴水不咸不淡地吐出无比大逆不道的话,收回手,像是对挑拨豹子的游戏感到无聊了,背着手折回去前院的路。
“行了,你也别想着从我这里打探什么了,长公主就算对这件事再恼火,顶多也就是给望尘在朝堂上使使绊子,死不了人的。走吧,我的王妃殿下,贫道教你施针。”
等到了药房,看到鉴水拿出的用来教她施针的道具,殷流光也是颇为无语。
被他放在案上的,是一个奇丑无比,潦草不堪的稻草脑袋,脸上贴着黄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商遗思”三个大字,敷衍地用朱砂点着穴位。
“来,就把它当成襄王脑袋,朝着这儿、这儿还有那儿下针吧。”
“……”
他的语气,为何如此兴奋?
殷流光默了默,决定不去想这中间的恩怨情仇,照着鉴水的指导,谨慎艰难地在眼前的稻草脑袋上寻找风池、列缺、血海几个疏通淤血的穴位。
跟她的全神贯注相比,鉴水十分放松,翘着二郎腿斜斜卧在软榻上,不顾山君扑腾,将它按在怀里揉搓个不停。
“小山君,你真是太可爱了,跟我回青雾山好不好哇?鉴水哥哥那里有新鲜的竹鼠给你吃呦。”
“说不准你还能吸收久了青雾山的天地灵气,哪天还能变成人形,最好是能变成个曼妙的女子……嘶!”
公猞猁山君的回答是一口咬在了他的下巴上,趁着鉴水吃痛松手,飞快地窜下去藏到了殷流光的裙摆后。
嗷呜嗷呜地小口叫唤,看起来委屈坏了。
鉴水嘿呦一声,说了句“好哇,大的平常对我就横眉冷眼的,小的也不待见我,我还就非要摸你了!”
殷流光连忙挡在他跟山君之间转移话题:“对了鉴水道长,刚刚你说到青雾山——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想请道长解惑。”
鉴水斜睨了她一眼,懒洋洋停下抓山君的动作,重新靠回软榻:“你说。”
“我听说道长是夜神司副司主座下大弟子,那是否有在夜神司见过一个自称‘衔蝉仙子’的方外兽?她是只黑猫,喜欢在善观寺当月老。”
“不曾。”鉴水摇头。
她思忖片刻:“那伏月道长有没有可能养这么一只黑猫……”
那夜的黑猫提起夜神司,丝毫不惧怕,她背后的贵人,若不是商遗思,很有可能就是夜神司内部的人。
夜神司副司主伏月与他的大弟子鉴水,是最有可能的。
但鉴水依旧摇头:“我师父更不可能。”
他瞧着殷流光,神色正经严肃了几分,一双桃花眼阴晦起来:“殷四娘子,你可能一直都被望尘保护得太好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夜神司的凶残之处。”
殷流光想起在广平侯府曾瞧见的那些只要触碰一丝半点,就会立刻灼焦皮肤的紫电法网,心想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鉴水却摇了摇头,轻呵道:“你见到的那些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因为广平侯府乃是高门显贵,所以在府中行事,用的都是最温和的手段。”
“你知道平日夜神司如何行事吗?”
多扒出一些夜神司行事的秘密,对她日后行事也多多益善,她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
鉴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十分不堪的场景,轻声道:“天子惧怕鬼方族的诅咒,但近年来,化兽之人屡增不减,天子便命夜神司捉到方外兽后,弄清楚这些人身上的诅咒如何而来,又如何才能彻底扼制。”
“我师父与方外兽有杀师之仇,素来恨之入骨,自他掌权以来,但凡被夜神司抓到的方外兽……无不被送往青雾山。”
“在夜神司秘术之下,那些方外兽被剥皮扒骨,人却还是活着,维持着半人半兽的模样以供夜神司研究,青雾山顶的密狱……日日惨叫不绝于耳。”
他描述得让人如同身临其境,殷流光冷汗涔涔,干涩地舔了舔唇,有些难以置信。
“可有很多人……在变成方外兽之前,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吧?”
“那又如何?”鉴水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只有有了这能力,就是罪该万死,罪大恶极。”
“管你有没有害过人伤过人,从前是不是规规矩矩的良民,在化兽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夜神司盯上,追杀至天涯海角。”
他起身,走到殷流光面前,抽出几根她插得不对的金针,随意地插入正确的穴位,继续道:“所以你打探的那个衔蝉仙子,绝不可能受夜神司庇护。”
“其实吧,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有了这能力,还能为所欲为的人。”
“我不清楚望尘是怎么做到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从一开始,他就消弭了你身上的‘味道’,所以夜神司的罗盘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吊儿郎当,却莫名认真:“他啊,让你变成了夜神司打着灯笼都看不见的,透明的乌鸦。”
“那衔蝉仙子若是真有贵人庇护,那么那位贵人,也一定懂得驭兽之术。”
他勾起唇角:“哎呀,事情真是越来越好玩了,居然还有除了望尘之外的人胆敢隐匿方外兽……”
话音刚落,从屋外跨进一个人影,冷沉道:“鉴水道长,趁我不在,你在同我的未婚妻嚼什么舌根?”
殷流光望去,便看到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逆光而入,极其自然又带着些圈占的意味,将她从鉴水身旁拉到了身后。
目光扫到案上的稻草脑袋还有那个黄符贴的“商遗思”三字,他面无表情望向鉴水。
鉴水十分心虚,赶忙将那稻草脑袋上的金针拔下收起,将稻草脑袋塞入怀中。
“咳,我可不是来闲逛的,这不是教未来的王妃怎么给你治病么。”
“既然你回来了,这金针之术王妃也学得差不多了,贫道就先走一步了啊!”
他边说边后退,退到门边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等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商遗思这才放开殷流光:“下次他再来,若我不在,不必放他进来捣乱,欺负你跟山君。”
因着公务,他今日穿着金吾卫将军的铠甲,长发束起,明光铠在薄薄天光下,仿佛披着层漠漠冷霜。
虽然这一身劲装衬得他端严若神,但那副冷月般的面容上,却丝毫不掩饰淡淡的厌烦。
看来这次护送长公主入青雾山,果然被刁难了。
殷流光在心中暗暗嘀咕,又见他望向自己,眼底的倦色稍稍被冲淡了些,带上几分懒散的询问。
“金针之术学得怎么样?”
殷流光点头:“其实鉴水道长虽然性子稍微……不靠谱了些,但教起学生来,还是挺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