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承筠转头,便瞧见守在床边的殷流光。
他怔了怔,只记得在阿耶将所有事都告诉自己后,他大受打击,一生信念都在此刻崩塌,跪下来拽住阿耶的袍角,求他去面圣谢罪。
他与鬼方勾结挑起战火,辜负了天子,辜负了东宫,更是辜负了边关无数为此而死的将士和百姓,他愿意陪阿耶赴死赎罪,只盼他不要再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可阿耶却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派人将他拉下去囚禁了起来。
每日送来的饭里有软筋散,他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便是此刻。
“这里是哪里?我阿耶呢,他怎么样了?”
一连串急切的问题抛向殷流光,她先将安神的药递给他,哄他喝下,瞧着他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才挑着紧要回答。
“这里是襄王宅,你被广平侯遣人秘密送出京城,但城门四处守卫森严,一旦被发现你私逃出府,定是死罪。”
“襄王在半路截下了你,将你带来了这里。”
“至于广平侯……”殷流光抿了抿唇,缓缓道:“欺君叛国,天子赐斩立决,但太子为你求情,你的外祖父也在蓬莱殿外长跪,亲自以性命为你担保,你被免了死罪,只是没了爵位,成了庶人。”
祁承筠唇色苍白,双手紧攥被角,低声问道:“行刑日……在何时?”
“今夜。”
“只怕此刻,广平侯已经……伏法。”
他浑身一颤,红了眼眶,强忍着不在殷流光面前失态,平复良久,慢慢道:“我阿耶害了遗念遗梦,望尘恨阿耶设计他……这是阿耶种的因,结的果,我是他的儿子,他的罪就是我的罪。”
他转头望向殷流光,惨然一笑:“他把我囚在这里,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四娘,你又是何时……跟他走到了一起?”
祁承筠只是被养得太磊落光明,太单纯善良,他并不傻,睁开眼看到殷流光出现在襄王宅,便明白了一切。
殷流光摇头:“世子,襄王不想杀你,等你醒来,会有人送你离开回你的外祖父家,不论如何,那里都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也没有跟襄王走到一起,我只是……受他所托来照顾你,他怕你悲伤过度,寻了短见。”
千秋宴后,殷流光知道广平侯算是走到了头,她担心商遗思会不放过祁承筠,一直飞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商遗思一句话都没搭理她!
直到今日,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恢复了人身,婢女为她穿好衣服后,她便被默玄带到了这间屋子,看到了祁承筠。
商遗思最终选择放过了祁承筠。
或许是不想这世间还记得商遗念和商遗梦的人再少一个吧。
“哈……哈哈哈哈……他连最后一条路都不肯留给我?他就恨我至此?”祁承筠双目猩红,惨笑出声,猛然俯身吐出一大口血。
此刻他心绪郁结,自己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殷流光默默取下帕子递给他,祁承筠的脸上原本总是温和含笑,如今满是心死如灰。
“四娘,我知道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资格要你我的婚约继续下去……我也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你利用我,只是为了逃离殷家。”
“但都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会对你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慢慢地你也会喜欢上我,我们会像世间最寻常恩爱的夫妻那样度过一生。”
“可是如今……”他凄惨一笑:“四娘,就这一件事,算是看在我们定亲一场的情分上,你能不能……让我遂一次愿?”
祁家背负了叛国的罪名,他如何还能苟活于世,为今之计只有一死了之,也算是替阿耶为那些枉死的忠魂赎罪一二。
可殷流光却皱了眉,少见地生气。
“你死了就是赎罪了吗?”
见祁承筠愣了愣,她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你死了,那些四年前死在风罗的将士们的家人,就能够得到你的赎罪了吗?”
“他们还是一样,痛失至亲,那些都是家里最年轻强壮的壮丁,没了他们,只靠着朝廷的抚恤金,他们这辈子只能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妻子需要一人承担两个人的农活,儿女蹒跚学步就要帮着家里做事,你一死了之,说着赎罪,只不过是自私懦弱,不敢承担他们的悲伤和怒火罢了!”
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祁承筠苦笑:“家产全数被没入官府……就算我有心想做些什么,也无能为……”
“那就活下去。”殷流光打断他满是苦涩的话语:“世子,你才华横溢,胸藏锦绣,明年的进士科,我赌你会是魁首,到时成了状元郎,自然青云直上,有能力为将士的家人们做些什么。”
“只要你活下去,就算此刻一无所有又如何,前路有那么多未知的风景,总有值得你停留的。”
祁承筠默然良久,久到床畔的一根蜡烛燃尽,红色的蜡泪滴落在金桐的烛台上,蜿蜒似血痕。
终于,他眼底有一星微弱的光芒被重新点燃,他伸出手,握住殷流光,低声道:“阿耶从前总逼我上进,总说我不够聪敏,不如望尘,我身边的那些朋友,嘴上逢迎,说即便不靠家里荫庇,我也能科举及第,但我知道没一个人真的相信我可以……四娘,只有你真的读过我写的诗文,也只有你相信我。”
“四娘,如果到时……我真的进士及第,那个时候,你还愿意做状元夫人吗?”
他目光殷殷地望着殷流光,等待着心上人的答案。
殷流光张了张嘴,最终将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看着她的动作,祁承筠的脸色慢慢灰白。
“世子,我祝你此生当如劲竹,不折不挠,永远一身潇然,傲立春风。”
“只是春风之中,不会有四娘……是吗?”
“……是。”
师父真的为她挑了整个长安城最好最温润的夫君,只可惜她试过了,他不是殷流光喜欢的郎君。
她骗了他的心,这些日子为他前后奔走,还他一条命,也算是恩怨两清。
殷流光从房内离开,关上门转身,却被站在庭院里的人吓了一跳。
“大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