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里屋的妆台上打开柜子,又摸出个珍珠钗,拿出来簪在殷流光鬓边,这下才露出微微赞许的神情:“现下可以去前厅了。”
“您是不是误会了,我跟襄王殿下不是那种关系……”岑媪见商遗思深更半夜带回个女子,定是误会了什么,殷流光连忙解释,岑媪道:“老婆子自然知道,大王不是那等轻佻之人。”
她伸手替殷流光整了整衣服,道:“这衣裳跟首饰,都是我每年照着京城时兴的样子叫人做的,都收在柜子里,平素也没有机会给谁穿,今日娘子来了,这些东西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而且这衣裳你穿着正好,身量也差不多。”
她不知想到了谁,脸上露出痛楚又怀念的神色,不论那人是谁,这些尘封在柜子里的衣裳都表明,那人也许已经不在这座宅子里了。
方才岑媪为她戴珍珠钗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恍惚,若是阿娘还在,为她戴钗,想必也是这样的景象。
殷流光眸光轻动,对岑媪道:“原本该穿这衣裳的人,她是什么样子?”
岑媪微怔:“她酷爱诗书,手不释卷,走路的时候,手里总是握着一卷书。”
殷流光想了想,摇头道:“可惜了……我跟她并不像。”
“娘子穿上这身衣裳,远远看上去,已经有三分相似了……”岑媪喃喃,瞧着她,眼角隐约有泪光涌动,一瞬间恍惚回到了四年前,小姐坐在窗下悠然读书,她守在一旁的时光。
……
殷流光迈进前厅的时候,岑媪没有跟进来,整个厅内只有商遗思一人,他也换了衣裳,穿着家常银灰色襕衫,站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块肉干,喂给窗户边上懒洋洋卧着的小猞猁,帮它磨牙,小猞猁崽子见殷流光走进来,耳尖轻动。
商遗思放下肉干回头。
中庭明月高悬天心,在她身后落下如水微凉的霜色,穿着青衣襦裙的女子明眸皓齿,杏眼灵动,鬓边的珍珠钗光润洁白,将她的长发衬如乌云。
商遗思垂下眼:“岑媪给你挑的衣服?”
殷流光察言观色,看商遗思的表情像是不喜,立刻道:“我来得突然,府上仓促间定没有合适我的衣裳,我只借穿一晚,明日归家,定然洗干净了给大王送回来。”
“不必。”商遗思道:“这是岑媪送你的,你收下便是。”
殷流光想到岑媪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个猜测,见商遗思眉目平静,今夜看起来格外好说话,便道:“岑媪……可是将我认成了她女儿?”
商遗思扫过一眼,她解释道:“方才岑媪说她每年都会裁剪新衣,做新首饰,只是做好后就收进柜子里没有人穿,我看她穿着白衣,像是在服丧,莫不是这些衣服都是给她女儿做的,她女儿……不在了?”
只是换个衣服的功夫,这殷四娘子竟然察言观色,看出了这么多细节,他挑中她,倒是没挑错人。
小猞猁呜呜地叫了一声,用脑袋去蹭商遗思的手,显然极其依赖他,商遗思随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道:“岑媪没有女儿,那些衣裳首饰,都是给本王妹妹准备的,她穿白衣服丧,也是为了她。”
“大王的妹妹……”商遗思抬眼看她:“她已仙逝四年。”
“人死如灯灭,这些衣服岑媪愿意拿出来给你穿,说明她放下心结,决定走出来了,这是好事。岑媪服侍我妹妹多年,本王该谢你帮她释怀。”
原来她怀念的是商遗思的妹妹……殷流光恍然大悟,并想起了四年前那场震惊整个京师的大火。
那年,商遗思奉命再次出征陇幽抵挡鬼方入侵,他用兵如神,短短一个月就大获全胜,但恰恰在前线传来胜利的战报时,京师的襄王宅却在八月团圆节的那天晚上走了水,大火吞噬了整座宅邸,武侯铺的人扑灭火后已经来不及,宅邸内遍地焦尸,其中包括襄王的一对弟妹,商遗念与商遗梦。
班师回朝的商遗思回到长安,迎接他的却是亲人尸体,断壁残垣。
据说从那以后,襄王的性格才变得狠辣阴沉。
提起这么悲惨的往事,商遗思却显得有些平淡过分,他移开话题:“该说正事了。”
他看向殷流光,目光如炬:“本王想知道这三晚,你忙来忙去,都看到了些什么?”
这审问的语气,就好像面对的是金吾狱里的犯人一样……
殷流光眼睛一闪,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大王知道我能变成乌鸦却不惊讶,反而派人跟踪我……大王是想要我的能力为你所用?”
商遗思赞许道:“殷四娘子,你很聪明。”
他道:“人能变兽的例子,你不是本王见过的第一个,也不是这宅子里的唯一一个。”
西南方向的兽苑适时地传出兽嚎声,殷流光浑身一颤,不会吧……这就是他养了一苑猛兽的原因?
她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如果我不愿意做大王的鹰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