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殷流光像是终于愿意向他敞开心扉一般，意识到这一点令他欣喜若狂，他努力地抑制着想要弯起的唇角，拼命地想着此刻要说些什么才能打动四娘的心。
不让那扇敞开的门再次关闭。
但殷流光望了他一眼，讶然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惊奇？”
“明明我在你这里的印象应该是无所不用其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根本不会有所谓怜悯之心尊师之情的骗子吧？”
苏胥一愣，立刻摇头，温柔道：“怎么会？四娘，你无须在我面前这样贬损自己。”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善良温柔的人。”
他目光盈盈地望着她，衣袍处绣着的翠叶与青草融为一体，他清淡雅致的眉眼透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仿佛在透过她，望向很久很久以前。
等下……翠叶纹的衣服、这双淡灰色的眼眸、阴冷凌乱的墓地、和今日一模一样的人和地点……
有什么被她忽略的记忆终于在脑海深处慢慢浮现了出来。
她想了起来，失声惊叫！
“原来……你就是三年前被我偷走钱包的那个贵公子啊！”
苏胥一怔，随即整个人都笑得震颤，那笑声苦涩又欣喜，他笑够了，擦去眼角的泪，叹息道：“四娘，你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那天，我被鬼差索命狼狈逃亡的那天，是你将我拽回了人间。”
那天的景象至今犹在眼前。
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被人追杀，也不记得自己为何形容狼狈，而且手臂和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曾经被火烧过一样。
他只记得一醒来自己就在人声鼎沸的西市，身后有人追赶。
脑子里残留的记忆在警告他，绝不能被这些人抓住！
所以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一直跑出了城，跑到了乐游原，浑身上下原本就伤痕遍布灼痛不已，此刻更是用光了所有力气。
但还没有甩掉那些人。
他已经跑不动了，双腿一软，倒在了草丛中。
算了，被抓到就被抓到吧。
他已经，认命了。
但忽然间，有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有女子轻轻“咦”了一声。
紧接着，她十分兴奋道：“这个荷包里……掉出来好多钱啊！”
原来她并没有发现他，而是比没在草丛中起奄奄一息的人，她率先发现了比人要小上许多，却闪闪发亮的银子。
苏胥：……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听声响大约能猜到，是女子将银锭跟荷包全都捡了起来。
之后又重回安静。
苏胥闭上了眼。
死前还要被偷走财物，他这一生活的还真是软弱无力。
若有来生，他定然不会再如此软弱无能，哪怕变成罗刹恶鬼，他也要拥有力量。
只是心中的哀叹还没结束，他就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人像拖麻袋一样拖走了。
“嘿咻嘿咻！”
刚才女子的声音继续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动作，他睁开眼顿时僵在原地。
这女子居然把他拖进了一个坟里？！！
她是打算杀人越货活埋他吗？
苏胥气得脸都红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挣扎着起身费力吐出话：“你……你这个……”
“嘘，别说话。”
女子抬手按在了他唇上，指尖柔软温暖，带着隐约花香。
他愣住了。
这时，坟外传来脚步声。
“他跑哪去了？”
“去前面再找找！”
脚步声消失后，女子才放下了手，瞧了瞧他，摸着下巴道：“瞧你这样子，是哪家犯了事的公子吧？”
她叹了口气：“按照我平常的性子，我是不会管这种事的，容易惹麻烦，你一看就还是大麻烦的那种！”
“但是今天是我师父的头七，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行善积德的事，专门坑人骗人，如今她死了，我怕她真的罪孽太重下辈子投不了胎，所以今天就借她的坟救你一命，就当是给她积德了。”
“你藏在这里，我待会会把坟合上，但不会封死，那群人怎么找也不敢翻坟，你在此处等上一夜，等他们回去了，你再出来。”
她一连串说了许多，机警地趴在坟口旁听了听动静，确认无人后就打算钻出去，不知为什么，苏胥想要喊住她。
但她也顿了下，忽然转身，拿走了他腰间的钱袋，将自己的三两碎纹银放在一旁，笑眯眯道：
“你看起来就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子弟，你用的钱肯定都是有官府制造的印记的，很容易就能被人查到，这些东西我帮你拿着，你就用我的钱，明天天亮之后远远地离开长安城吧。”
苏胥呆了呆，轻微地点头，女子转头对她师父的尸体说：“师父，借你睡觉的地方藏个人，你别介意，他是我要保护的人，你大晚上安分一点，别突然诈尸吓唬他，答应不？”
尸体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坟墓里沉默了一会，女子满意点头：“行，那咱们就说好了啊。”
她转过头，瞧苏胥人好像有话要说，很费力地举起被灼伤的手指，她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苏胥的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娘子，叫什么？
女子笑了，说：“我叫做殷流光，流光易逝的流光。”
苏胥点头，又写：我叫六郎，活命之恩，来日必报。
女子说：“你先活下去，活到我们有机会再见面的那天吧，我就在长安，等你回来找我报恩。”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又道：“城门要关了，我就先回去了，你藏好，别被人发现。”
她在塑型苏胥的目光中爬出坟茔，将土重新盖好。
只留下苏胥在黑暗之中蜷缩，浑身仍然无比疼痛，但被火烧毁的脸上，却露出柔软的笑。
像是孩童找到了只属于他的宝物一般，他低声喃喃：“流……光……”
我一定会活下来。
一定，会活着回长安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