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蕴仪盯着儿子滴水不漏的神情,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身量相差较高,可周蕴仪才是那个更具压迫感的。
温清让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轻轻蜷缩了一下。心脏的位置,像是被细密的长针缓缓刺入,不剧烈,却绵长而窒息地疼。
果然如此。
他想,甚至有些荒诞地觉得讽刺。
如果他今天带回来的,是某个圈子里的玩伴,是可以用金钱和资源轻易标价,各取所需的对象,如果他对谢凛做出更露骨的事情,周蕴仪或许只会淡淡瞥一眼监控,然后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
那不过是“有钱公子哥养些宠儿”的寻常戏码,在这个圈子里司空见惯,不值得她特意过问。
可偏偏,他今天做的仅仅是索要一个轻得像叹息,不带情欲却满是试探和独占意味的吻。
这些太“干净”,又太“越界”,太过于“纯粹”。超出了周蕴仪对“玩物”或“消遣”的认知范畴,触及了她那套冰冷价值体系里,关于“婚姻”,“伴侣”,“利益交换”的警戒红线。
所以,她坐在这里,给出警告。
她不是在管教儿子可能出格的“性”,她是在提醒一件商品,不要忘记自己的“价值”和“用途”。
“我明白。”温清让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是一片温驯的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我知道自己的责任。”
周蕴仪看了他几秒,似乎对他此刻的态度还算满意,那股迫人的锐利稍稍收敛。“明白就好,回去吧。”
“嗯。”
温清让再次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地离开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股令人窒息的檀香和审视隔绝在内。走廊的光线依旧柔和而冰冷,寂静重新包裹上来。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周遭安静,好若似孤冢,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玩物。
消遣。
利益交换。
门当户对。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呼吸里。
他的价值,不在于他是谁,而在于他能联结谁,能换取什么。他的婚姻,不是感情的归宿,而是财务报表上的一行数字,是权力版图上的一次精准落子。
爱情?那是奢侈品,是存在于童话和少数幸运儿生活中的幻影。
温清让突然想起江月白,这个名字突兀地跳进他的脑海。
江家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儿,比他更甚,一出生就站在财富和权力的顶端。
可江月白拥有他所没有的东西——她是父母爱情的产物,是被真正期待和宠爱着降临的生命。江家的长辈开明,或者说,权势到了某种地步,反而拥有了超脱世俗规则的任性的资本,他们给予江月白极大的自由。
她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去爱她想爱的人,或许会引来议论,但绝不会有来自家族内部的冰冷的阻力和算计。
那才是活生生的人。
而他,更像是温氏这架庞大精密机器上一个重要的,光鲜的零件,被反复擦拭,打磨,确保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严丝合缝地嵌入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零件,共同维系机器的运转。
感情?那只会是导致运行误差的杂质,必须被剔除。
窒息感漫上来,比在书房里更加具体,来自于他血液里流淌的,无法摆脱的姓氏和责任。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清让不可避免的想起谢凛,那样鲜活,那样生动。
十五岁时匆匆一眼,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猝不及防。
玩玩吗?
如果连这束光都只能被定义为“玩物”,最后不可能属于自己,那他这具早就被标好价码,等待着被摆放上交易台的躯壳里,还剩下什么,是真正属于“温清让”自己的?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