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也不能够在厉默成面前失态，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逼迫自己尽力保持冷静。她垂眸看着桌上的那枚戒指，原先她还觉得诧异，厉默成会分毫不差地记住她对钻石的喜好，却对自己在工作上的追求与野心视而不见。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确实不在意，他从前用那种轻飘飘的、无所谓的语气说着“女孩子那么拼命做什么”，是因为他发自内心这样认为。在他心里江屿从来都只需要做一个乖巧的、听话的，可人的女朋友，扮演着忠诚的爱他的永远以他为重的角色，她的良好家教与学历见识是她最拿得出手的嫁妆，而她的情趣爱好和聪慧头脑也只是他可以用来炫耀的资本。他笃定江屿爱他，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江屿就应该心甘情愿放弃自己原本的道路而追随他的人生，成为他光鲜亮丽之下一抹色彩温柔的点缀。
江屿轻轻把戒指朝厉默成的方向推过去，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保持自己的语调听上去仍然平静：“抱歉……我不接受你的求婚，我不愿意……嫁给你。”
这短短一句话已经耗尽她所有勇气，江屿想自己大概是疯了，如果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十个人里大概十个人也不会理解她的所作所为。这个世界对男人总是很宽容，默认他们只要功成名就就好像可以对一切享有特权，而许多女人对此竟也毫无异议地遵从。厉默成并非对她毫无感情，她心里清楚，然而她就是不能接受这段感情的开始是基于计算与衡量，她不能接受自己不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独一无二的选择，更不用说在这过程当中他对她有意无意的利用、对她个人意志所表现出的微妙的不尊重。江屿想自己的确是矫情的，但她的自尊让她此刻必须对厉默成表示拒绝。
厉默成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他想了想，换了缓和的语气：“宝贝，是觉得现在结婚有点太早了吗？但是这是有原因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他话没说完江屿已经忍不住打断，她已经克制不住语气里的讥诮，“怎么，在你的想象里我应该痛哭流涕感恩戴德是不是？厉默成，我是喜欢你，我暗恋过你好多年——”江屿的语气已经近乎咬牙切齿，“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这样利用我的感情，这样对待我……”她微微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来：“你真让我失望。”
厉默成挑起眉，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一向聪慧的小师妹已经串联起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并且为他的所作所为气愤无比。他神采飞扬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落寞与挣扎：“我知道……这些事情的确无意中伤害了你，可我别无选择。我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唯一的筹码只有我自己，所以我以身入局，决定赌一把。你知道在江州将近两年我都是怎么过的？每天都像踩在钢索上，我都不敢想如果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可能我的前途事业就会万劫不复。”他握住江屿的手，目光带着温柔的倦意：“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我是爱你的，你的纯粹、你的善良、你的温暖、你对我的一片真心……我并非视而不见，我希望可以保护你，让你永远保留这些珍贵的特质，这样不好吗？”
他这一番话听上去实在是恳切，江屿盯着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事已至此她无法心无芥蒂地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厉默成总是这样，他总是有苦衷有太多的不得已，也许原先他压根没想到她会因此气愤，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捧上令世人侧目的成就再加上婚姻的承诺，就足以打动任何一个女人的心。
厉默成皱起眉头，事情的走向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这种不在掌控的感觉令他觉得不安。他的小姑娘不该是这样的，她爱他，那么她为什么不能乖乖接受这一切？无论如何他会好好弥补她，他们会是俗世生活里最完美的一对夫妻——还有孩子，他想在他这个年龄已经开始渴望孩子的降临，如果他们拥有和江屿一样纯粹真挚的眼睛，他会发自内心感谢老天的眷顾。
厉默成的心底隐约升起烦躁，他的耐心开始耗尽，江屿过分平静和了然的眼神刺痛了他。他扯了扯衬衣领口：“江屿，我自认为对你付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真心。平心而论，从小到大你对我提出的什么要求我没有满足你？你想要的东西我一律答应而且会给你最好，你对我耍的小性子我不过一笑置之全盘包容，我只是没有提前告诉你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有十足把握的事，至于就生气成这样？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倘若我赌输了，我自然会留在江州另寻出路，和你天长地久，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倘若我赢了，那我也会毫无保留地和你分享我的一切，我不明白你现在到底在纠结什么，质疑什么。”
他略带咄咄逼人的目光看过来：
“对江家，对你，我都问心无愧。”
有什么东西在江屿心底轰然倒塌，原来厉默成一直是这么想的。她承认他是她见过最有感恩之心并且愿意付诸实际行动的人，然而他的言语之间也会不自觉透露出他觉得自己回馈得已经足够多，并且似乎在隐隐指责江屿据此不依不饶地不肯翻篇。遑论江家从来没有挟恩图报的心思，她此刻甚至不得不怀疑厉默成是否觉得，娶了江家的女儿便足以体现他的慷慨，而她自己，在他心里是否也只是另外一个高配版的杨茜？
江屿打了个寒噤。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一直在追赶厉默成的脚步，渴望与他比肩，和他同行。现在她坐在厉默成对面，对他却只有满心满眼的失望。从前读《飘》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斯嘉丽会在梅兰妮去世的那个瞬间，在艾希礼可以有机会完全属于她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想要他。现在她突然明白了，原来有时候对一个人祛魅，真的只是一瞬间。
江屿轻轻笑了一下，她已无意与厉默成继续争辩，厉默成也似是失悔，他紧紧抿着唇，目光流露出一丝连他也未曾察觉的祈求。她迎着他的目光，决定不再和他争吵下去，尽管她也不知道这段感情究竟该有个什么样的收梢。“刚才你说……有什么原因还没来得及跟我解释，是什么？”
厉默成没想到她突然把话题兜回到这上面，这让他看到一丝转机。“我想跟你解释为什么选择现在向你求婚，”他微微正色，“LT的新业务板块既然已经做成，公司打算顺势在北美开拓一下海外市场，已经任命我为负责人。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美国。”
江屿几乎要哑然失笑，果然，果然是这样。她看着厉默成：“所以这就是你让郑淇把我从升职名单拿掉的原因？是啊，按照你的设想，我不久就该辞职，和你结婚，然后陪你去美国，的确顺理成章。”她想了一下：“那我去了美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