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302宿舍的枕头上响了一声。他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像口倒扣的棺材,裂缝里漏下几缕走廊安全灯的光。
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我操,这味儿。”张强拖着蛇皮袋挤进来,袋口用红绳扎紧,渗出一股咸鱼干和樟脑丸混合的涩味。他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攥着半根油条:“萧屿?你啥时候到的?昨儿不是还说在镇上吗?”
萧屿坐起身,右腿发麻。他低头系鞋带,右脚鞋带毛边散了,勒得指节发白:“早班车。”
张强把蛇皮袋砸在自己床上——那是萧屿原来的上铺,谢知予强制换床后的位置——扬起一圈灰尘。萧屿看着那个袋子,突然想起谢知予的黑色行李箱,带英文logo的,轮子总是悄无声息。
“谢少爷呢?”张强咬着油条,油脂蹭在嘴角,“不是跟你一块儿去省城培训了吗?”
萧屿的手指僵在鞋带结上。省城。四十五天。每天中午十二点的电话,区号0771。最后那通电话,谢知予的声音很远,带着电流的杂音,说“空调太冷,十六度”,然后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没一起。”萧屿站起身,右腕的橡皮筋弹了一下,“啪”的轻响。这是今早系的,在慢慢游上,车斗颠簸,他数着云川站的喀斯特山石,数到第十七块缺角的石头时,橡皮筋断了,又重新系了根紧的。
李默是十分钟后到的,悄无声息。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铁皮文具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折好的纸青蛙。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萧屿青黑的眼下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右手腕那圈红痕上。
“你提前了三天。”李默说。他走进来,把文具盒放在窗台上,窗台积着厚厚的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印子——是暑假前留下的杯底痕。
“家里没事做。”萧屿走到窗边,手指划着窗台上的灰,留下五道模糊的指印。窗外是致高楼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建筑垃圾,半块红砖露在外面,像颗被拔掉的牙。
张强已经爬上床,蛇皮袋当枕头:“你们物化政的,分班表贴出来了,在荣誉墙那边。二十班,black title。谢少爷在物化生一班,red title,重点。隔了两栋楼。”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那半块红砖,数着裂缝里的香樟籽。黑硬,被八月的太阳晒得发脆。第一百三十七块,缺了角。不,是一百三十六块——他又记错了。
荣誉墙那边传来人声。萧屿摸了摸裤兜,掏出老人机。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三天前的,谢知予发来的:“明天下午三点,云川站。”他没回。
“去吃饭不?”张强翻身下床,床板“咯吱”一响,“食堂开火了,有滤粉。我饭卡就剩八块,借我五块?”
萧屿摸向裤兜,抽出五块钱纸币,拍在张强手里:“拿着。”
张强拽着萧屿往外走。走廊里浮动着回南天特有的潮气,瓷砖地面泛着油光。萧屿数着地砖走,左腿重,右脚轻,笃,笃,笃。
荣誉墙前聚着人,深红色的底板,金粉名字。萧屿站在人群外围。物化生1班,红色的标题,谢知予的名字在第一个,学号1号。物化政20班,黑色的标题,他的名字在第三十七个,萧屿,学号54号。中间隔了三十六个人,两栋楼,一个坡岭,一条云川河。
“看啥呢?”张强凑过来,嘴里嚼着槟榔,“都定局了,看也没用。诶,听说谢少爷在省城拿了奖?化学竞赛省级一等奖,牛逼大发了。”
萧屿的关节又响了一声。他想起谢知予在天台上说的话:“七十二小时。够学一道大题,也够学...别的。”现在是四十五天。省级一等奖。保送。物化生1班。
三点十五分。萧屿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缺角的石球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数到第十七辆慢慢游。没有黑色行李箱。没有谢知予。
“萧屿?”陈静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等同学?”
“等同学。”萧屿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狮子缺角的石球,青灰色的粉末嵌进指甲缝。
“谢知予?”陈静问,“竞赛组的车晚点了,刚打电话到办公室,说是火车晚点两个小时。你要不去我那儿坐会儿?”
萧屿摇头。他盯着石狮子底座上的裂缝,里面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
“那行,”陈静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拿着,别中暑。对了,这学期开始,你到我们班,物化政,我仍是班主任。有什么...适应不了的,来找我。”
萧屿接过水,冰得掌心发麻。
四点四十七分。太阳开始西斜,把云川河染成金红色。萧屿坐在石狮子底座上,塑料瓶里的水已经晒温了。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昨晚安眠药苦味的酸气,又硬生生咽回去。
拖拉机的突突声近了。这次不是慢慢游,是辆电动三轮,后面拖着个黑色的行李箱,带英文logo的。谢知予坐在车斗里,背对着司机,面对着萧屿的方向。
萧屿站起来,右腿发麻。他看见谢知予跳下车,动作利落,然后伸手把行李箱拉下来。箱子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像衣服,像装了铁块。
谢知予转过身。那张脸是青灰色的,颧骨比上学期更突出,像刀刃。眼底有两团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了,带着 nicotine 的苦。
“谢少爷!”张强从门卫室跑出来,叼着半根烟,“我操,你这脸色,跟鬼似的。拿奖了也不至于熬成这样吧?”
谢知予没理他。他的视线像把尺,从萧屿的鞋带量到眉心,最后停在他右腕那圈红痕上。0.5秒。然后他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的摩擦声,干涩的,像关节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