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门轻轻合拢。寂静瞬间涌了上来，只余下两人身上滴落的水珠砸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和他们略显急促、尚未平复的呼吸。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冰冷黏腻，在空调温暖的气流中带起一阵阵寒噤。

陆深先动了动，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水滴四溅。他看着同样浑身湿透、站在原地微微发愣的宋谦，喉咙有些发干。浴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暖黄的光透出来一点，映着宋谦低垂的侧脸和湿漉漉的睫毛，平日里那份阴郁的疏离被此刻的狼狈冲刷得淡了些，却更显出一种易碎感。

“哥，你先去洗吧，别感冒了。”陆深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紧绷。他不敢看宋谦的眼睛。

宋谦没应声，只是沉默地弯腰，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深色睡衣，转身走进了浴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伴随着隐约蒸腾出的热气。

陆深站在原地，脚下地毯的颜色因为水渍加深了一小块。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脚和沾着沙粒的鞋，刚才在酒吧喝下的那点酒精，被海水一激似乎散了大半，但此刻在这寂静无声、只有水声作伴的房间里，却又一点点翻涌上来，混合着心底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夜晚沙滩上宋谦难得柔和的眼神，烟火光芒映亮他侧脸时自己狂跳的心脏，还有此刻，这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沉默。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宋谦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上了干爽的睡衣，发梢还滴着水。他没有看陆深，径直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吸引他的东西，又仿佛只是想尽快将自己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隔离出去。

“我去洗。”陆深低声说，抓起自己的衣物，也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口那股越来越沉重、几乎要将他溺毙的酸涩和恐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眶，想起宋谦刚才近乎漠然的回避，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一次次被无声推开的痛楚，想起父母偶尔流露出的对他们兄弟“不如小时候亲近”的困惑时，自己内心的绞痛和无助。酒精的余韵、海水的冰凉、疲惫，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爱而不得，终于在这一刻冲垮了他所有伪装的堤坝。

当他胡乱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拉开门走出来时，房间里只亮着宋谦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阅读灯。宋谦背对着浴室的方向侧躺着，书放在枕边，似乎已经睡着了，但那过于笔直而僵硬的背影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陆深站在两张床之间狭窄的空隙里，看着他哥那道沉默拒绝的背影，最后一点理智和伪装也彻底崩断。他不再是那个阳光开朗、仿佛永远无忧无虑的陆深学弟，只是一个在禁忌爱恋中挣扎太久、即将溺亡的可怜人。

他几步走过去，没有上床，也没有绕到宋谦面前，而是就那样站在他背后，伸出手臂，从后面，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和不管不顾的勇气，紧紧抱住了侧躺着的宋谦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他微湿的发间和肩颈处。

宋谦的身体瞬间绷紧，硬得像一块石头。

“哥……”陆深的声音闷在他肩后，带着再也抑制不住的浓重哭腔，破碎而颤抖，“你别不要我……我知道错了......我害怕……哥，我真的好害怕……”

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宋谦后颈的睡衣布料，那温度灼人。哽咽的、充满恐惧和卑微乞求的话语，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下狠狠凿在宋谦冰封的心墙上。所有那些被他奉为圭臬的“保护”、“远离”、“为他好”的准则，在这一刻，在这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拥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残忍。

他伤害了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用他最恐惧的方式——冷漠和疏离。

宋谦的身体从极致的僵硬，开始微微颤抖。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有些笨拙地、一点点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下，陆深的脸近在咫尺。眼眶和鼻尖都哭得通红，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因为哽咽和无助微微张着，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那双总是盛满阳光或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依赖，和一种近乎破碎的乞求，直直地望着他。

宋谦的心被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伸出手，动作起初有些滞涩，却在触碰到陆深颤抖的肩膀时变得坚定。他将这个哭得浑身发软的人揽进怀里，手掌有些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像很久以前哄那个被噩梦惊醒的幼弟。“……别哭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温柔和艰涩，“没有不要你。”

这个久违的、不带任何隔阂的拥抱，这个熟悉的安抚动作，像打开了某个闸门。陆深仿佛得到了某种赦免，哭得更凶了，他紧紧回抱住宋谦，把脸埋进他颈窝，呜咽声压抑不住，温热的泪水不断流淌，沾湿了彼此的皮肤和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陆深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宋谦。宋谦也垂眸看着他，那双总是笼罩着阴郁和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幽深无比，里面翻涌着心疼、自责、无措，还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和汹涌泪水搅乱的、深藏心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