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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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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明黄宫纱的窗棂,将室内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阮佑楠没有坐在惯常的御案后,他斜倚在南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上只穿着素白的绫缎中衣,外头松松垮垮地披了件玄色绣金龙的常服袍子,赤足,长发未束,逶迤散落在榻边,几缕金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他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奏折,目光却似乎没有落在字上,只是虚虚地投向窗外某个点,眼神空茫,又仿佛洞悉一切。

他看起来很疲倦,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但若细看,那偶尔从长睫下掠过的眸光,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冯保垂手侍立在榻边三步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御案上,摊开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名单,上面的名字不多,只有七个,但每一个,都触目惊心。有尚膳监的采办太监,有针工局的绣娘领班,有浣衣局的掌事嬷嬷,甚至还有一位在乾清宫偏殿伺候茶水的女官。

旁边还散落着几份密报,详细记录了这些人何时被收买,通过何种渠道传递消息,以及最近一次传递的内容摘要。

这些钉子埋得都不深,位置也算不上绝对核心,但胜在隐秘持久,如同附骨之疽,点点滴滴,将皇帝日常起居,言行喜好,甚至身体状况,悄无声息地泄露出去。

它们像一张虽然细密却无处不在的网,笼罩着年轻的帝王,记录着他的成长,或许也准备见证他的灭亡。

阮佑楠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名单上,他伸出细长苍白的手指,用指尖极一个一个划过那些名字。

动作很慢,仿佛在触摸什么肮脏的东西,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判。

“顾衡之。”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真是用心良苦。”

伺候过三朝皇帝的老臣。看着他父皇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看着他皇兄仓促登基又莫名暴毙。

现在,轮到他了。

一个金发涂胭脂的昏君,在顾衡之,或许在许多人眼里,他也不过是龙椅上又一个注定匆匆而过的身影,一个需要被引导被监控,必要时可以被替换的符号。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冯保耳朵微动,抬眸看向阮佑楠。

阮佑楠没有动,依旧看着名单,只是极轻地说了句:“让他进来。”

冯保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拉开沉重的殿门。

顾衡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穿着正式的仙鹤补子绯色官袍,头戴梁冠,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温雅肃穆,步履沉稳从容,完全看不出昨夜画舫上那股富家翁的随意。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趋步上前,在距离御榻约一丈远处,撩袍,跪倒,叩首,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平稳清晰:

“臣,顾衡之,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标准的臣子礼,无可挑剔。

阮佑楠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顾衡之伏地的背影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叫起。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香灰坠落的细微声响。

良久,阮佑楠才开口,声音带着初醒般的慵懒沙哑,又有一丝奇异的飘忽:“顾卿来了,平身吧,赐座。”

“谢陛下。” 顾衡之从容起身,冯保已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榻斜侧下方。

顾衡之谢恩后,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扶膝,姿态恭谨至极。

“顾卿近日操劳,看着清减了些。”

阮佑楠像是拉家常,目光在顾衡之花白的鬓角和略显疲惫的眼角扫过,“可是为了江南孩童失踪案,还有西境军费那些烦心事?”

顾衡之微微躬身:“陛下体恤,老臣惶恐。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不敢言劳。江南之事,刑部与地方正在加紧侦办,想必不久便有结果,西境军费,已着三部会查,定会给陛下一个明白账目。”

阮佑楠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头微蹙,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说起来,朕这几日,总觉精神不济,夜里多梦,饮食也没什么滋味,太医院那帮庸才,来来去去就是‘陛下忧思过度,宜静养’。可这朝中事务,千头万绪,朕又如何静得下来?”

他叹了口气,像个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依赖地看向顾衡之,“顾卿是朕的肱骨,三朝老臣,经验丰富。依你看,朕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昏君式的迷信荒唐。但顾衡之心头却猛地一跳,宫里不干净?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恭敬答道:“陛下乃真龙天子,百邪不侵。些许小恙,定是连日操劳所致。陛下正当盛年,只需安心静养,按时进药,龙体自会康健。至于宫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冯公公治宫严谨,上下肃然,断无不洁之理。陛下切莫多虑,反伤了心神。”

“是吗?” 阮佑楠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戏谑的凤眼,此刻清澈得有些异常,直直看着顾衡之,“可朕怎么觉得这宫里,有些眼睛,看得朕很不舒服呢?”

顾衡之心头再震,脸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关切:“陛下何出此言?可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圣驾,陛下告知老臣,老臣定严惩不贷。”

阮佑楠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虚弱,却让顾衡之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

“顾卿,” 阮佑楠不再绕圈子,声音依旧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你伺候过三朝皇帝,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你说,这为人君者,最难的是什么?”

顾衡之谨慎答道:“回陛下,老臣愚见,为君者,难在知人善任,难在明辨忠奸,难在平衡朝局,以保江山永固。”

“知人善任,明辨忠奸。” 阮佑楠目光又飘向了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是啊,太难了,人心隔肚皮,忠奸难辨。有时候,你以为的忠臣,背地里可能正拿着小本子,记着你每天吃了几口饭,说了几句梦话,什么时候召见了谁,然后,一字不差地,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顾衡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强自镇定,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竟有此事?陛下,若真有此等包藏祸心,窥探圣踪的奸佞之徒,实乃十恶不赦。请陛下告知老臣是谁,老臣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为陛下清除这等祸害。”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真的毫不知情,且忠心耿耿。

阮佑楠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表演。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直到顾衡之脸上的“愤怒”都有些僵硬了,阮佑楠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如泰山:

“顾卿,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怎么样?”

顾衡之连忙躬身:“陛下天纵英明,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虽偶有率性之举,然仁德宽厚,实乃万民之福,大周之幸!” 他先把高帽子戴上,又谨慎地为皇帝的荒诞留了余地。

“率性之举?” 阮佑楠咀嚼着这个词,忽然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是啊,朕是挺率性的。喜欢涂脂抹粉,不问朝政,任性妄为,在很多人眼里,朕大概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笑话,对不对?”

“陛下,老臣绝无此意。” 顾衡之立刻伏地,声音惶恐,“陛下乃先帝之子,天命所归,些许个人喜好,无损圣德,老臣等唯有尽心辅佐,岂敢妄议君上。”

“不敢妄议?” 阮佑楠的语气陡然转冷,那层慵懒虚弱的表象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是不敢妄议,还是觉得没必要议论?反正在你们眼里,朕这个皇帝,早晚是要换的,是不是?”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顾衡之耳边。他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这话太重了,重到可以诛九族。

“陛下何出此言,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此等大逆不道之念。”

他声音发颤,是真的怕了。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和他此刻的语气。

阮佑楠没理会他的辩白,只是轻轻抬手,对冯保示意。

冯保立刻上前,将御案上那份名单,双手捧起,然后走到顾衡之面前,弯腰,将名单递到他眼前。

顾衡之看着眼前那熟悉的纸笺和上面那一个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看到这份名单被如此直白地摊开在自己面前,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竟然真的查出来了,还查得如此清楚。

“看看,” 阮佑楠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顾卿无意中放在朕身边的眼睛呢。让朕想想,尚膳监的小路子,是五年前进的宫,当时他家乡闹灾,是你顾家一个远房亲戚恰好路过,施舍了粥饭,又好心引荐他入宫当差,对吧?”

“针工局的柳娘子,手艺精巧,尤其擅长调制一种安神的香囊。她每隔半月,会以送绣品为名,去你顾府后门,找一个叫顾三的管事。香囊里除了香料,偶尔会夹带一两片写着朕近日起居的素绢。”

“浣衣局的崔嬷嬷,更早了,是先帝在时就埋下的钉子?哦,那时候你还不是首辅,但你父亲是。遗芳殿,真是个好名字,浆洗衣物的药水,晾晒的折叠方式,传递消息的法子,倒是古雅。”

阮佑楠慢条斯理地,将名单上七个人的来历,如何被收买,传递消息的渠道和方式,一一说了出来。

语气平淡,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误,甚至包括一些连顾衡之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

顾衡之跪在地上,听着那一个个名字和一段段隐秘被轻易道破,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冷汗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冰凉,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陛下这是在摊牌,他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很清楚。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选择当面敲打……为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因为还需要自己稳定朝局,还是另有图谋。

顾衡之心中电转,脸上却已恢复了镇定,甚至显出一种痛心疾首的悔恨和沉痛。

他抬起头,老眼含泪,声音哽咽:“陛下,老臣……老臣有罪!老臣御下不严,竟让家族中出了此等狼心狗肺,窥探宫闱的败类,老臣实在不知他们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老臣管教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重罚老臣,老臣绝无怨言。”

阮佑楠看着他声泪俱下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顾卿言重了。” 阮佑楠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朕没有怀疑顾卿的忠心。只是觉得顾卿身为首辅,日理万机,还要分心记挂朕的饮食起居,实在是太辛苦了。这些琐事,以后就不必劳烦顾卿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名单上,手指轻轻点着最后一个名字,那个乾清宫偏殿的奉茶女官,品级不低,伺候时间也最长。

“尤其是这个翠缕。” 阮佑楠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漠,

“跟了朕快十年了吧,从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朕喜欢什么茶,几点起身,批阅奏折时习惯用哪支笔,她怕是比朕自己还记得清楚。每旬一次,借出宫采买脂粉的机会,去城西的云来茶楼,二楼雅座听雨轩,将记下的东西,交给一个戴斗笠的男人。那男人,是顾卿府上二管家顾安的妻弟,没错吧?”

顾衡之身体彻底僵住,连悔恨的表情都几乎维持不住。

翠缕,这条线埋得最深,也最隐秘,是他了解阮佑楠真实动向的最重要渠道之一。

竟然也被挖出来了,连交接地点和接头人身份都一清二楚。

阮佑楠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骇然,终于从榻上坐直了身体。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东暖阁。

他不再看顾衡之,而是拿起御案上的朱笔,蘸满了殷红的朱砂,在那份名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当诛。”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那两个字,红得刺目,如同鲜血淋漓。

写完后,他将笔随意一丢,朱笔在名贵的宣纸上滚出一道污痕。他抬眼,看向顾衡之,凤眼之中再无半分慵懒或虚弱,只剩下冰雪般的澄澈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顾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的回响,“你觉得,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顾衡之看着那鲜红的“当诛”二字,又对上阮佑楠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辩解,任何推诿,在此刻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激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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