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阔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隐约的市井喧嚣。
裴渡被卫一帆缠得没法,加上自己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便答应了这小侄子去西郊蹴鞠场玩玩的请求。
两人换了轻便的短打,将广袖长衫寄存在街口熟识的茶摊,便兴致勃勃地往城西去。
卫一帆一路叽叽喳喳,说着蹴鞠的规矩和本地几个球头的逸事,裴渡含笑听着。
西郊蹴鞠场是片开阔的草地,用白灰粗略画了边界,两端立着竹制的球门。此时场上正有两队人在激烈对抗,场边围了不少看客,喝彩声绝于耳。
卫一帆拉着裴渡挤到前排,眼睛发亮地看着场中穿梭的人影和那上下翻飞的皮球。
裴渡也来了点兴趣,仔细观察着古人的蹴鞠技巧,发现颇有些类似现代足球的传接配合,只是规则和踢法更花哨些。
“裴兄,裴渡兄!”
一个惊喜到几乎破音的叫喊从场边另一侧传来,声音穿透了场上的喧嚣。
裴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色蹴鞠服,额上绑着同色抹额,满脸是汗却兴奋得两眼放光的青年,正连蹦带跳地朝他挥手。
陈闻风像只撒欢的大型犬,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裴渡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裴兄,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苏城?我的天,这一定是缘分,天大的缘分。” 他力气不小,晃得裴渡一个趔趄。
卫一帆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有点过分热情的陌生人。
裴渡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胳膊拯救出来:“陈兄,你怎么也在此处?”
“我家本就在江南啊!”吏部侍郎那是京官,祖宅在这儿,“我回来给祖母贺寿,闲不住就出来踢球,没想到竟能遇见裴兄,太好了。裴兄蹴鞠技艺高超,今日定要一起下场玩玩儿。” 他目光一转,看到裴渡身边的卫一帆,“这位小兄弟是?”
“这是我外甥,卫一帆。一帆,这是陈闻风陈公子,我在京城的朋友。”裴渡介绍道。
“陈大哥好!”卫一帆乖巧行礼。
“好好好,既然是裴兄的外甥,那就是我陈闻风的兄弟。”陈闻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随即又急不可耐地拉着裴渡往场边他那一队人走去,“快来快来!我们队正好缺个人,裴兄你来了正好补上。”
裴渡拗不过他,加上卫一帆也一脸期待,便半推半就地跟着过去了。
陈闻风所在的这队,除了几个一看就是家丁护院模样的健仆,还有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年。
这青年身量颇高,容貌端正,气质沉稳,虽也穿着便于活动的服饰,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同于陈闻风的文雅气度,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场上形势,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臂弯。
“青阳哥。”陈闻风喊道,“看我遇到谁了,京城裴渡裴兄,蹴鞠好手。”
那被称为“青阳哥”的青年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裴渡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得体的微笑,拱手道:“在下沈青阳,见过裴公子。常听闻风提起裴公子,今日得见,幸会。”
他声音温和,举止有度,正是礼部尚书沈观之子,如今在户部任职的沈青阳。沈家与陈家是世交,此番沈青阳亦是回江南为陈闻风祖母祝寿,被他硬拉来作陪。
“沈公子。”裴渡回礼,心中暗忖,这位看起来比陈闻风靠谱多了。
沈青阳目光在裴渡脸上停留片刻,似是斟酌了一下,才问道:“听闻谢小将军东南一战,英勇负伤,不知如今伤势如何了,京中诸位同僚都十分关切。”
裴渡心里咯噔一下,姐姐受伤的消息果然传开了,但具体情形连谢夫人都不甚清楚,他更不知道详情。
他只能含糊道:“有劳沈公子挂心。家兄伤势正在恢复中,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明了。” 这是大实话。
沈青阳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道:“裴公子既来了,不如一起活动活动筋骨?闻风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语气里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冲淡了方才那一丝微妙的氛围。
陈闻风早已按捺不住,吆喝着分队。最后定下裴渡,卫一帆,陈闻风以及两个健仆一队,沈青阳带着另外三个健仆一队。
卫一帆年纪小,但胜在灵活,被安排在前锋位置穿插,裴渡和陈闻风坐镇中场策应。
球赛开始。
裴渡很快发现,陈闻风口中的蹴鞠好手大概有七成是水分,他自己踢得倒是卖力,但技术粗糙,全凭一股蛮横的冲劲。倒是沈青阳,看似文雅,脚下功夫却十分扎实,传球精准,跑位聪明,隐隐是那队的核心。
裴渡在现代踢过业余足球,身体协调性和球感不错,加上观察力强,很快适应了古代蹴鞠的节奏。
他不追求花哨的白打,而是注重和卫一帆,陈闻风的简单传递配合,瞅准空档便是一记力度角度俱佳的射门。
“好球!” 当裴渡一记贴地劲射穿过人缝,直入球门死角时,连沈青阳都忍不住喝了声彩。
陈闻风更是兴奋得嗷嗷叫,冲过来差点把裴渡抱起来转圈。
卫一帆也踢得小脸通红,在舅舅的掩护下竟也偷机进了一个球,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沈青阳那队毕竟配合更熟,个人能力也不弱,双方你来我往,踢得酣畅淋漓。汗水浸湿了衣衫,笑声和呼喊声在草地上回荡。
裴渡暂时抛开了那些纷乱的思绪,沉浸在纯粹运动的快乐中,只觉得胸中浊气为之一清。
一场球踢了将近一个时辰,双方都筋疲力尽,最终以平局收场。
几人瘫坐在场边树荫下,大口喝着仆役送来的凉茶,相视而笑,距离拉近了不少。
“痛快,真痛快。”陈闻风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意气风发,“裴兄果然厉害,青阳哥也藏得深。走,我请客,咱们去松鹤楼,那儿水晶蹄髈和蟹粉狮子头是一绝,必须庆祝这场世纪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