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眨巴眨巴眼睛。
张烈:“那是我放舆图的位置。”
“舆图可以放桌上嘛。”裴渡已经钻进去了,“我就占个边,不占你床。”
张烈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个不请自入的不速之客。
他想起陛下那句“便宜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只此一夜。”
“好好好!”裴渡飞快地卷起自己的铺盖,在帐篷角落找了个地方,缩成一大团。
张烈躺下,闭上眼。
帐外夜风习习,帐内只有呼吸声。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行军床动了动。
“你干什么?”他睁开眼。
裴渡正试图把自己那条长腿挤进行军床边的缝隙里。
“腿太长了,缩着难受。”他小声嘟囔,“我就搭个边。”
张烈想把这人扔出去,他忍住了。
“只准搭边。”他闭上眼。
“好的好的!”
三息之后。
行军床又动了动,张烈猛地坐起来。
“你又干什么!”
裴渡无辜地看着他:“我没动啊。”
“那床怎么在晃?”
“可能是……”裴渡想了想,“地龙翻身?”
张烈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睡了。
事实证明,张烈的决定非常正确。
因为裴渡也不睡了。
他缩在帐篷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帐顶发呆。
张烈闭眼假寐,不理他。
“张将军。”裴渡轻声唤。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哦。”
安静了三息。
“张将军。”
“……又怎么了。”
“你说,西境那边,真的没有烤全羊吗?”
张烈睁开眼,他坐起身,看着裴渡。
帐篷里很暗,只有从缝隙漏进的一点月光。裴渡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笼在那片朦胧的灰白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大鸟。
很大一只。
张烈忽然没那么气了。
“西宁城里应该有。”他说,“萧将军每年中秋都烤羊。”
裴渡的眼睛亮了。
“那我去找他蹭饭!”
“你是去打仗的。”张烈提醒他。
“打仗又不耽误蹭饭。”裴渡理直气壮,“打完仗吃庆功宴,不是天经地义吗?”
张烈想反驳,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他索性不说话了,重新躺下。
裴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行军床的方向挪了挪。
挪了挪。
又挪了挪。
张烈闭着眼:“你属什么的?”
“属兔。”裴渡老实回答。
“兔子没你这么能蹭。”
裴渡不吭声了,他缩回自己的角落,抱着膝盖,开始无聊地四处打量。
然后他看见了张烈的头发。
将军的发髻扎得很紧,一丝不苟,根根服帖。可大概是躺久了,有几缕碎发从髻中挣脱出来,垂落在枕边。
“张将军。”
“……又怎么了。”
“你头发散了。”
张烈懒得睁眼:“明日再梳。”
“可是它垂在枕头上,看着好难受。”裴渡的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焦虑,“它不难受吗?”
张烈不想回答。
“我帮你梳起来吧?”裴渡已经坐起来了,“很快的,我手很巧。”
张烈猛地睁开眼:“不必——”
已经来不及了。
裴渡的双手已经落在了他发上,那双手布满老茧,此刻却意外地灵巧。
他轻轻拆开张烈的发髻,将那把花白的头发拢在掌心,用手指梳理着。
“你干什么!”张烈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裴渡按住他,“马上就好。”
张烈被他按得动弹不得。
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兵部尚书,禁军老将,在战场上砍过十七个敌军首级的人,此刻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按在床上梳头发。
他忽然很想死。
裴渡浑然不觉。
他正专注地把张烈的头发分成三股,编辫子。
他在山里闲来无事时,经常给自己编着玩,陈时看见了也不说,只是偶尔会用竹枝敲他的手,说“好好练剑”。
他觉得自己编得挺好。
三股辫,紧实匀称,从后脑一直编到发尾。
他甚至还从自己袖口摸出一根细细的麻绳,也不知什么时候揣的,在辫尾系了个小结。
“好了!”他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张烈缓缓坐起来。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一根辫子,编得整整齐齐的辫子,系着麻绳的辫子。
他的脸色从红转青,从青转紫。
“裴——渡——!”
帐帘猛地掀开。
周副将探进头来:“将军,何事……”
他看见了张烈,看见了他后脑勺那根辫子。
周副将的嘴张开了,周副将的嘴合不上了,周副将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
“……末,末将告退!”他嗖地缩回头去。
帐外传来一阵压抑不住,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噗——”
“嗤嗤嗤——”
“哈哈哈哈嗝!”
张烈闭上眼,他听见了。
他听见帐外那些兵,那些跟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正在疯狂地,放肆地,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而罪魁祸首裴渡,正缩在角落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张将军,”他真诚地说,“你编辫子很好看。”
张烈不想说话,他只想把这人掐死,然后埋在西行的官道边上。
立块碑,上书:此人话多,慎入。
那根辫子,张烈到底没有解。
不是不想解。
是裴渡系的那个结太紧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又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自己头发较劲。
于是第二日卯时,三千神机营将士都看见了自家将军后脑勺上,多了一根油光水滑的辫子。
鸦雀无声。
张烈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
“传令,卯时三刻开拔,不得有误。”
士兵们整齐列队,目不斜视,没有人笑,一个都没有。
周副将骑着马跟在张烈身后,脸憋成了酱色。
他不敢看将军的后脑勺,他怕一看就会笑出声。
他更不敢看裴渡,因为裴渡正骑在一匹新换的枣红马上,冲他挤眉弄眼。
周副将深吸一口气。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见过最惨烈的战场,听过最凄厉的哀嚎。
——他一定能忍住不笑。
三息之后。
“……噗。”
张烈猛地回头。
周副将立刻板起脸,目不斜视:“末将失仪,风沙迷了眼。”
张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渡一眼。
裴渡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坐姿端正得像要去上朝。
张烈收回目光。
“……开拔。”
大军缓缓启动,马蹄踏碎晨霜。
裴策马上前,与张烈并骑。
“张将军,”他小声说,“其实那个结解起来很简单,你往左边拧一下……”
“不必。”张烈打断他,“本将留着。”
“啊?”
“留着,”张烈目视前方,“当个教训。”
“什么教训?”
张烈没有回答,策马快了些,将裴渡甩在身后。
风吹过他的发辫,那根系着麻绳的小辫在肩头轻轻摇晃。
像一面无言的旗帜。
裴渡在后面看着那根辫子,忽然笑了。
他催马追上去。
“张将军,其实你人挺好的。”
张烈不答。
“真的。”裴渡说,“我小时候听姐姐说起过你,她说你是禁军里最正的将军。”
张烈的脚步顿了顿。
“……谢将军过誉了。”
“不是过誉。”裴渡说,“是实话。”
他顿了顿。
“我这次去西境,除了帮陛下传信,还想见见萧将军。”
张烈侧头看他。
“你认识萧定方?”
“不认识。”裴渡老实说,“但我师父提过他。”
“你师父?”
“嗯。”裴渡没有多说,“师父说,萧将军是个好人。”
张烈沉默了很久。
“……他是。”他说,“二十年前,他是我的伍长。”
裴渡没有说话,安静地骑着马,陪在这位老将军身边。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大军沉默西行。
那根小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岁月留下了温柔的印记。
五日之后
西行第五日,大军已近西宁地界。
这一路上,裴渡几乎把军中上下混了个遍。
他教伙头兵怎么用孜然烤肉,教斥候怎么从树皮判断方向,教几个年轻士兵怎么用木剑练习基本剑招。
他还给张烈编了第二次辫子。
这次张烈没有反抗。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帐中,任裴渡在他后脑勺上折腾。
周副将进来禀报军情时,看见自家将军一脸生无可恋,后脑勺却编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差点没绷住。
“禀将军,前方再有三十里,就是萧将军驻兵的西宁北营。”
张烈站起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的辫子,这次裴渡系了个蝴蝶结。
“传令,”他顿了顿,“全军整队。”
大军在暮色中缓缓列阵。
远处,西宁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城楼上的旌旗猎猎翻卷,那是萧定方驻守了十年的地方。
裴渡策马上前,与张烈并骑。
他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忽然轻声说:
“张将军,谢谢你。”
张烈侧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跟来。”裴渡说,“也谢谢你……没把我扔在半路上。”
张烈沉默片刻:“……那辫子,下次编紧点。”
裴渡愣了愣,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
暮色四合,大军缓缓开入西宁北营,城楼上,一道披甲的身影静静伫立。
萧定方望着那支从东而来的援军。
他的目光越过猎猎旌旗,越过列阵的铁骑,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二十年了。
他的老部下,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