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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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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眨巴眨巴眼睛。

张烈:“那是我放舆图的位置。”

“舆图可以放桌上嘛。”裴渡已经钻进去了,“我就占个边,不占你床。”

张烈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个不请自入的不速之客。

他想起陛下那句“便宜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只此一夜。”

“好好好!”裴渡飞快地卷起自己的铺盖,在帐篷角落找了个地方,缩成一大团。

张烈躺下,闭上眼。

帐外夜风习习,帐内只有呼吸声。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行军床动了动。

“你干什么?”他睁开眼。

裴渡正试图把自己那条长腿挤进行军床边的缝隙里。

“腿太长了,缩着难受。”他小声嘟囔,“我就搭个边。”

张烈想把这人扔出去,他忍住了。

“只准搭边。”他闭上眼。

“好的好的!”

三息之后。

行军床又动了动,张烈猛地坐起来。

“你又干什么!”

裴渡无辜地看着他:“我没动啊。”

“那床怎么在晃?”

“可能是……”裴渡想了想,“地龙翻身?”

张烈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睡了。

事实证明,张烈的决定非常正确。

因为裴渡也不睡了。

他缩在帐篷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帐顶发呆。

张烈闭眼假寐,不理他。

“张将军。”裴渡轻声唤。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哦。”

安静了三息。

“张将军。”

“……又怎么了。”

“你说,西境那边,真的没有烤全羊吗?”

张烈睁开眼,他坐起身,看着裴渡。

帐篷里很暗,只有从缝隙漏进的一点月光。裴渡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笼在那片朦胧的灰白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大鸟。

很大一只。

张烈忽然没那么气了。

“西宁城里应该有。”他说,“萧将军每年中秋都烤羊。”

裴渡的眼睛亮了。

“那我去找他蹭饭!”

“你是去打仗的。”张烈提醒他。

“打仗又不耽误蹭饭。”裴渡理直气壮,“打完仗吃庆功宴,不是天经地义吗?”

张烈想反驳,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他索性不说话了,重新躺下。

裴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行军床的方向挪了挪。

挪了挪。

又挪了挪。

张烈闭着眼:“你属什么的?”

“属兔。”裴渡老实回答。

“兔子没你这么能蹭。”

裴渡不吭声了,他缩回自己的角落,抱着膝盖,开始无聊地四处打量。

然后他看见了张烈的头发。

将军的发髻扎得很紧,一丝不苟,根根服帖。可大概是躺久了,有几缕碎发从髻中挣脱出来,垂落在枕边。

“张将军。”

“……又怎么了。”

“你头发散了。”

张烈懒得睁眼:“明日再梳。”

“可是它垂在枕头上,看着好难受。”裴渡的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焦虑,“它不难受吗?”

张烈不想回答。

“我帮你梳起来吧?”裴渡已经坐起来了,“很快的,我手很巧。”

张烈猛地睁开眼:“不必——”

已经来不及了。

裴渡的双手已经落在了他发上,那双手布满老茧,此刻却意外地灵巧。

他轻轻拆开张烈的发髻,将那把花白的头发拢在掌心,用手指梳理着。

“你干什么!”张烈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裴渡按住他,“马上就好。”

张烈被他按得动弹不得。

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兵部尚书,禁军老将,在战场上砍过十七个敌军首级的人,此刻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按在床上梳头发。

他忽然很想死。

裴渡浑然不觉。

他正专注地把张烈的头发分成三股,编辫子。

他在山里闲来无事时,经常给自己编着玩,陈时看见了也不说,只是偶尔会用竹枝敲他的手,说“好好练剑”。

他觉得自己编得挺好。

三股辫,紧实匀称,从后脑一直编到发尾。

他甚至还从自己袖口摸出一根细细的麻绳,也不知什么时候揣的,在辫尾系了个小结。

“好了!”他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张烈缓缓坐起来。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一根辫子,编得整整齐齐的辫子,系着麻绳的辫子。

他的脸色从红转青,从青转紫。

“裴——渡——!”

帐帘猛地掀开。

周副将探进头来:“将军,何事……”

他看见了张烈,看见了他后脑勺那根辫子。

周副将的嘴张开了,周副将的嘴合不上了,周副将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

“……末,末将告退!”他嗖地缩回头去。

帐外传来一阵压抑不住,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噗——”

“嗤嗤嗤——”

“哈哈哈哈嗝!”

张烈闭上眼,他听见了。

他听见帐外那些兵,那些跟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正在疯狂地,放肆地,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而罪魁祸首裴渡,正缩在角落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张将军,”他真诚地说,“你编辫子很好看。”

张烈不想说话,他只想把这人掐死,然后埋在西行的官道边上。

立块碑,上书:此人话多,慎入。

那根辫子,张烈到底没有解。

不是不想解。

是裴渡系的那个结太紧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又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自己头发较劲。

于是第二日卯时,三千神机营将士都看见了自家将军后脑勺上,多了一根油光水滑的辫子。

鸦雀无声。

张烈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

“传令,卯时三刻开拔,不得有误。”

士兵们整齐列队,目不斜视,没有人笑,一个都没有。

周副将骑着马跟在张烈身后,脸憋成了酱色。

他不敢看将军的后脑勺,他怕一看就会笑出声。

他更不敢看裴渡,因为裴渡正骑在一匹新换的枣红马上,冲他挤眉弄眼。

周副将深吸一口气。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见过最惨烈的战场,听过最凄厉的哀嚎。

——他一定能忍住不笑。

三息之后。

“……噗。”

张烈猛地回头。

周副将立刻板起脸,目不斜视:“末将失仪,风沙迷了眼。”

张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渡一眼。

裴渡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坐姿端正得像要去上朝。

张烈收回目光。

“……开拔。”

大军缓缓启动,马蹄踏碎晨霜。

裴策马上前,与张烈并骑。

“张将军,”他小声说,“其实那个结解起来很简单,你往左边拧一下……”

“不必。”张烈打断他,“本将留着。”

“啊?”

“留着,”张烈目视前方,“当个教训。”

“什么教训?”

张烈没有回答,策马快了些,将裴渡甩在身后。

风吹过他的发辫,那根系着麻绳的小辫在肩头轻轻摇晃。

像一面无言的旗帜。

裴渡在后面看着那根辫子,忽然笑了。

他催马追上去。

“张将军,其实你人挺好的。”

张烈不答。

“真的。”裴渡说,“我小时候听姐姐说起过你,她说你是禁军里最正的将军。”

张烈的脚步顿了顿。

“……谢将军过誉了。”

“不是过誉。”裴渡说,“是实话。”

他顿了顿。

“我这次去西境,除了帮陛下传信,还想见见萧将军。”

张烈侧头看他。

“你认识萧定方?”

“不认识。”裴渡老实说,“但我师父提过他。”

“你师父?”

“嗯。”裴渡没有多说,“师父说,萧将军是个好人。”

张烈沉默了很久。

“……他是。”他说,“二十年前,他是我的伍长。”

裴渡没有说话,安静地骑着马,陪在这位老将军身边。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大军沉默西行。

那根小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岁月留下了温柔的印记。

五日之后

西行第五日,大军已近西宁地界。

这一路上,裴渡几乎把军中上下混了个遍。

他教伙头兵怎么用孜然烤肉,教斥候怎么从树皮判断方向,教几个年轻士兵怎么用木剑练习基本剑招。

他还给张烈编了第二次辫子。

这次张烈没有反抗。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帐中,任裴渡在他后脑勺上折腾。

周副将进来禀报军情时,看见自家将军一脸生无可恋,后脑勺却编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差点没绷住。

“禀将军,前方再有三十里,就是萧将军驻兵的西宁北营。”

张烈站起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的辫子,这次裴渡系了个蝴蝶结。

“传令,”他顿了顿,“全军整队。”

大军在暮色中缓缓列阵。

远处,西宁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城楼上的旌旗猎猎翻卷,那是萧定方驻守了十年的地方。

裴渡策马上前,与张烈并骑。

他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忽然轻声说:

“张将军,谢谢你。”

张烈侧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跟来。”裴渡说,“也谢谢你……没把我扔在半路上。”

张烈沉默片刻:“……那辫子,下次编紧点。”

裴渡愣了愣,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

暮色四合,大军缓缓开入西宁北营,城楼上,一道披甲的身影静静伫立。

萧定方望着那支从东而来的援军。

他的目光越过猎猎旌旗,越过列阵的铁骑,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二十年了。

他的老部下,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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