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林晚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比闹钟早了三分钟。窗帘缝隙透进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浸了水的宣纸。他躺在床上,听着暖气片发出规律的、低沉的嗡鸣——昨晚修好了,现在正卖力地工作,把室温烘得有些燥热。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着幽蓝的光。没有新消息。顾阳那边大概是凌晨三点,正是熟睡的时候。林晚盯着天花板,想象着北京某个集训宿舍里,顾阳蜷在硬板床上,眼下带着青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可能微微蹙着的模样。这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顾阳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和那颗褐色小痣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
但他很快掐断了这个想象。翻身起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又是阴天,云层厚重低垂,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压在城市上空。雪停了,但积雪还在,脏兮兮地堆在路边,被车轮和脚印碾得发黑。
早餐是林秀珍准备的,小米粥和煎蛋。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镜搁在餐桌上。看见林晚出来,她抬头笑了笑:“今天降温,多穿点。”
“嗯。”林晚坐下,粥很烫,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轻轻搅开。
“你妈上午会打电话来。”林秀珍说,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说每周日十点。”
林晚顿了顿勺子:“知道了。”
餐桌陷入沉默,只有勺子和碗沿碰撞的轻响,以及林秀珍翻动报纸的沙沙声。这种沉默不尴尬,是长期独处的人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不过度侵入,但也不完全隔绝。
八点半,陈浩准时敲门。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围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冻死了!”他一进门就嚷嚷,声音闷在围巾里,“李铭说他感冒了,今天来不了。”
林晚点点头,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坐。”
陈浩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印着某动漫角色的卫衣,颜色鲜艳得和这个灰蒙蒙的早晨格格不入。他瘫在沙发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堆卷子:“物理,数学,英语,全没做完。我妈说今天做不完不许吃饭。”
“先从哪科开始?”林晚问,语气平静。
“物理吧,我死得最惨。”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摊开习题。林晚的解题思路依旧清晰得像手术刀,精准剖开每一个问题的核心。陈浩在旁边看着,不时发出“原来如此”的惊叹,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录。
“这道,”林晚指着陈浩卡住的地方,“你忽略了空气阻力。虽然题目没明说,但你看这个高度和初速度,不考虑阻力算出来的结果和选项差太多。”
“靠,我就说嘛!”陈浩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算都不对!”
窗外的天色稍微亮了些,但依然阴沉。偶尔有鸟飞过,黑色的剪影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短暂的弧线,又消失不见。时间在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中流逝,像沙漏里均匀落下的细沙。
十点整,电话响了。林晚起身去接,陈浩识趣地埋头做题,假装没听见。
“喂,晚晚。”母亲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的电流声,“吃早饭了吗?”
“吃了。”
“南江冷吧?我看天气预报说又降温了,你多穿点,别感冒。”
“嗯。”
“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跟得上。”
“和同学相处呢?那个顾阳……你们还一起打球吗?”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电话线。“他参加竞赛集训,去北京了。”
“哦……”周敏的声音顿了顿,“那你要自己注意安全,别一个人去打球太晚。姑姑工作忙,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嘈杂声,像是有人在叫周敏。她应了一声,然后对林晚说:“妈妈这边有点事,先挂了。下周再打给你。照顾好自己,啊?”
“嗯。”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林晚握着电话站了几秒,然后放下,走回餐桌旁。陈浩抬起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沉浸在物理和数学的世界里。林晚讲解,陈浩听,偶尔提问,大部分时间都在奋笔疾书。中午林秀珍煮了面条,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你妈在省城还适应吗?”林秀珍问,挑起一筷子面条。
“她说还好。”林晚说,小口喝着面汤。
“你爸呢?项目进展顺利?”
“不知道,他没说。”
林秀珍点点头,没再追问。陈浩埋头吃面,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下午继续英语。陈浩的英语是真差,阅读理解十个能错七个。林晚耐着性子,一句句给他分析长难句,解释生词,梳理逻辑。
“这什么玩意儿啊,”陈浩抓狂地挠头,“每个单词我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
“因为你不看结构。”林晚用笔在文章上画线,“你看,这里是一个插入语,可以先跳过。主句在这里,主语是this approach,谓语是has been criticized……”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才下午三点,却像傍晚一样昏暗。陈浩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催他回家。他哀嚎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谢了兄弟,”陈浩一边往书包里塞卷子一边说,“下周还来行吗?我妈说要是我下次模拟考能进步十名,就给我换新手机。”
“行。”林晚说。
“够意思!”陈浩拍拍他的肩,裹上羽绒服,像一团移动的棉球一样冲出门,“走了啊!周一见!”
门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林晚坐在餐桌旁,看着陈浩留下的、写满潦草字迹的草稿纸,和喝了一半没带走的水杯。水杯边缘有陈浩咬过的痕迹,浅浅的牙印。
他站起来,收拾桌子。把草稿纸叠好,水杯洗干净,放回橱柜。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厨房窗户上又结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指擦开一小片,看见外面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阳:“刚睡醒,头昏脑胀。今天要全天理论课。”
林晚:“喝点热水。”
顾阳:“喝了,没用。教练说我再这样下去要加练。”
林晚:“你昨晚几点睡的?”
顾阳:“两点多。做完题又加练了投篮,手腕疼,睡不着。”
林晚盯着“手腕疼”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他想说“别练了”,想说“身体重要”,但最后只打出一行:“贴膏药了吗?”
顾阳:“贴了,没用。可能拉伤了。”
林晚:“去看医生。”
顾阳:“队医看过了,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但教练不让休息。”
林晚没再回复。他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想象着顾阳在某个遥远的篮球馆里,手腕缠着绷带,依然在练习投篮。球出手,划出弧线,砸在篮筐上,弹回来。一次又一次。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地板上。周围是空旷的回声,和教练严厉的呵斥。
过了很久,顾阳又发来一条:“你那边呢?在干嘛?”
林晚:“刚帮陈浩复习完物理。”
顾阳:“他物理是挺差的。你教得怎么样?”
林晚:“还行。”
顾阳:“下周模拟考,你准备得怎么样?”
林晚:“差不多了。”
顾阳:“你肯定没问题。我就不行了,这边理论课根本听不懂,全是高级概念。”
林晚:“慢慢来。”
顾阳:“嗯。不说了,教练叫集合了。”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雪下大了,不再是细碎的粉末,而是成片的、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街道很快白了,行人和车辆在雪幕中变成模糊的影子,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然后转身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双篮球鞋——顾阳教他打球时,他穿过几次,之后洗干净,一直收在盒子里。鞋面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盯着鞋子看了会儿,然后穿上,系好鞋带。鞋子有点大,但还能穿。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秀珍从自己房间探出头:“要出去?”
“嗯,去趟学校。”
“这么大的雪……”
“不远。”
林秀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早点回来,别冻着。”
“知道。”
林晚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走出家门。楼道里比外面暖和,但空气沉闷,有股淡淡的霉味。他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外面的雪真大。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拉高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朝着学校的方向走。街道上几乎没人,偶尔有车缓慢驶过,轮胎在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路灯已经亮了,在飞舞的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实验中学的校门关着,但侧门留了一道缝。林晚推门进去,校园里一片寂静。雪覆盖了操场、跑道、篮球场,一切都变得柔软而模糊,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
他走向体育馆。新体育馆锁着门,里面黑漆漆的。他转身,走向旧体育馆——那栋红砖建筑,在雪中静静矗立,墙上那个白色的“拆”字被雪盖住了一半,像某种正在消失的痕迹。
铁皮围挡上的小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面比外面更冷,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高窗透进一点天光,昏暗地照亮了空旷的场地。那两个歪斜的篮球架还在,篮网上积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林晚走到其中一个篮架下,从角落里捡起那个旧篮球——还在,被雪半埋着,表面湿冷。他拍掉雪,球在手里沉甸甸的,皮革因为潮湿而有些发软。
他运了两下球,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闷闷的,带着回声。然后他走到罚球线,起跳,投篮。
球划出弧线,砸在歪斜的篮筐上,弹了回来。
他捡回球,再次起跳,投篮。这次调整了角度,球擦板,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还是没进。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球一次次出手,一次次砸在篮筐或篮板上,弹回来,在积了薄雪的地面上滚动,留下杂乱的痕迹。林晚不记得自己投了多少次,直到手臂发酸,手腕发疼,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
他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浸湿了内衣,粘在皮肤上,冰凉。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雪隔绝的城市噪音。
抬起头时,他看见对面的墙上,还贴着那张褪色的海报——十几年前的篮球明星,笑容灿烂,但纸张已经发黄卷曲。海报上的球员做出投篮的姿势,手臂伸展,手腕下压,篮球即将离开指尖。
林晚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墙边,伸手,轻轻触碰那张纸。纸质脆弱,边缘已经破损,一碰就掉下细碎的纸屑。球员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睛部分的油墨已经剥落,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点。
他收回手,走回篮架下,捡起球。这次他没投篮,只是把球抱在怀里,靠着冰冷的篮球架坐下。地板很凉,寒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但他没动。
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刺眼的光。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顾阳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顾阳发的“教练叫集合了”,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他打字:“我在老体育馆。”
发送。
没有回复。大概在训练,手机不在身边。或者看到了,但没空回。
林晚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臂弯里。篮球就在他怀里,皮革表面冰凉,但内胆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度,像某种微弱的、正在消失的生命迹象。
他想起了顾阳教他投篮时的样子。手掌扶在他腰上,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带着点沙哑:“手腕放松,别太用力。用腰腹发力,像这样——”
他想起了顾阳拉琴时的样子。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滑下,琴弓在弦上拉扯出激烈的、破碎的旋律。那旋律在这个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过,但现在只剩下寂静,和雪花落在铁皮屋顶上的、细碎的声响。
他还想起了顾阳哭的样子。在那个雨夜,在他家客厅,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颤抖,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温度滚烫。